喜欢她很久了。
很久,很久了。
大概已经一辈子了……
现在的我,身体维持着一种尴尬的奔跑姿势。
像是那种即将跌倒的窘态,刚起跑就趔趄的丢脸样子。
可是没有办法,我就这样僵硬着。
不过‘僵硬’这词用得不对,我的躯体其实是在活动着的,只是非常缓慢。
非常非常非常,非常地缓慢。
这是我今天才发现的自己的超能力,也是会改变我一生的转捩点,可惜伴随的却是一件不幸的事。
不明白?没关系,且听我从详道来。
***
从小就觉得上班是一件非常闷的事。
非常非常非常,非常地闷。
为了要讨口饭吃,不但要拼出业绩,还得看老板脸色,拍拍马屁,阿谀奉承。而且每天都要省吃俭用,否则到了月底就囊中羞涩了。
偏偏命运就把我安排成了典型的办公室上班族,倒霉透了。
当然,倒霉的不只是我,还包括这城市千万众生。
但最重要的是,还有她。
她就在我公司的对面上班,每天与我只隔离了两面落地玻璃和一条马路宽的空气。
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。
虽然只看到隐约的轮廓,至少能让我看见她灿烂的微笑。
她时常笑脸引人,每每往她的办公格放眼望去,就是那迷人的笑容。
无论是对同事,清洁工人,抑或是老板,都是笑容可掬。
看来她对上班的生活,并不感到厌倦。
她,仿佛是水彩蜡笔,帮黯淡的上班生活添上了色彩。
不知不觉地,看她,成了我打发上班时光的下意识习惯。
不晓得这是不是偷窥心理,反正就等于是欣赏一幅赏心悦目的风景图。
这就是苦中作乐。
今天早上的我就瘫坐在办公椅上,呆望着死气沉沉的电脑视窗。
任由时间一秒一秒地从身旁滑走,是一种奢侈感。
手表上的秒针像个小孩,正傻乎乎地兜圈圈,时针是佝偻的婆婆,正跟着小孩的步伐颤巍巍地挪动。
不一会儿就步到了数字8号。
下意识地望出窗外,今天的她一如往常地准时上班。
随即,又是那迷人莞尔。
啊……这世界多么美好。
这其实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,只要把她放在焦视点,身边的一切仿佛都变呆滞了,所有的流动和声音开始放慢凝固,然后逐渐停止,冷冻在空气中。
其实自己对这现象不以为然,任何人只要专注在一件事物上,感觉上时间的脚步就暂时歇息,好像世界只剩下那件事物和你一样。
这就是爱吧……
突然传来老板皮鞋与地板的摩擦声,思绪便立刻从冥想抽离出来。
若有其事地敲打着键盘,直到皮鞋声渐渐远去。
桌上又多了一叠的文件。
然后,世界又是那种诡异地缓慢,慢得出奇。每当遇见这种不顺心的事,时间亦会放缓脚步,像是故意要让你多受点折磨一样。
这也是闷吧……
不久,午餐时间就迅速地飙走。
今天的她特别多会议,时常不见她的踪影。
空气弥漫着一种灰色的忧郁,伴随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桌上还有一半的文件等待处理。
与‘沉闷’剧烈而缄默地鏖战……
终于,时针婆婆步履蹒跚,正卖力地向5号迈进。
时间尽管难熬,也快到了下班时间。
平时,由于她办事效率高,总比我更早下班,以致我无法近距离认识她。
今天却有点不同。
眼见她桌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文件夹。
埋头苦干,笑容也有点收敛了。
要好好加油喔!我像小粉丝一样地暗地里为她鼓励。
决定了!今天,我要等她下班,向她自我介绍,并且好好地认识她。
须臾间,夜幕低垂,天际布满血红残云和归巢的乌鸦。
时辰一到,同事们都逃之夭夭,老板见我难得自动加班,夸奖了几句就走了。
一边漫不经心地翻掀着文件,一边倒数她桌上的文件夹。
3,2,1……
完成!
她利落地将办公桌整理,便准备走人。
我连忙将桌上的文具扫入公事包,急急地冲出办公室。
电梯下降得异常缓慢,墙上的电子数字正懒洋洋地替换着。
各种开场台词在我脑中一句接一句地浮现又消失,浮现又消失。
就连坐电梯也是个漫长的等待。
到了楼下,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。
恐怖的这一幕……
她正越过公路,脸上还挂着甜美笑容。
一辆诺大的货车从弯角处疾驶而出,朝着她的方向径直奔驰。
眼见就成惨剧……
而我则立刻像疯子般地向她奔去。
但只踏出一步……
仿佛是电影效果,四周又陷入了放慢的状态,一股力量从我身体向外笼罩,把这世界所有的动作都减速,减速,不断地减速,直到失去了任何的动静和声息。
身旁的落叶原本正悠闲地在徐风中晃荡,如今却凝在空中,无法动弹。
远处两位小孩为了某某事而笑得前仰后翻,如今却被僵在当地,形成一幅滑稽的画面。
那辆货车从那令人触目惊心的呼啸状态,转为怪异的静态,就停在她的不远处。
我和她也静止了。
她脸上那抹笑容还保留着,显然未发现货车的存在。
可是待她发现,一切就太迟了……
***
今天的我才明白为何自己的日子特别难挨。原来自己有着这种将时间放慢的超能力。
这下你明白了,我就被定格在这种奔跑的姿势,让时间龟速地在匍匐。
这也是救她的唯一方法。
不过,我能把时间放慢,却不代表可以战胜死神。
现在的我就眼睁睁地,看着她即将被货车碾毙,却无计可施。
我只能将精神专注在她的身上,将时间的流动尽量压抑着,生怕一个不留神,时光就会从这裂缝渗透进来,让死神有机可趁。
我不知道已经维持这样的状况多久了,也不知道可以将她的死亡延后多久,我只希望可以把她死前的最后一张笑容,烙印在这时间点上,能保存多久就多久。
就像那副世界闻名的‘蒙娜丽莎的微笑’,抑或是那座日渐倾斜的‘比萨斜塔’,就是艺术保存家和时间的斗争。
然而,在流光岁月的侵蚀下,没有东西可以永垂不朽。
尽管如何努力,也无法将时间逆转。
时间,永远是胜利者。
好久好久好久之后,货车司机的脸上开始出现了吃惊的神情,显然是注意到了她的存在。
那是一个极度缓慢的过程,恐慌从眼神开始蔓延,然后脸颊,眉宇的上扬紧随着嘴巴的微张,右手还做出了按车笛的准备动作。
这一连串的变化,花了好几个星期,或者几个月,或许是几年……
世界的变化变得如此之小,直到我根本无法探测时间的存在。我身旁那片落叶的位置好像是下降了一点点,我也似乎成功地踏出一个半步,但我不知道时间的长短,日常生活用的时间单位在这情况下完全失效。
我无暇去看手表,因为我想好好欣赏她的笑脸,若一瞥手表,说不定她的笑容就消失了。
就连我本身的动作,也局限于时间的快慢,既便是转个眼珠子,也可能需要耗上好几年的时间。
把自己和世界禁锢起来,以躲避时间的魔力,实在不怎么有趣。
试想一想,连动也不能动,整个宇宙就只剩下我的思想还在运作,这简直比坐了监牢还痛苦上亿倍。
曾想呐喊发泄,但反正连要打开口腔,也可能需要的时间过长,最后也只好作罢。
总是会有那么一个时候,她注意到了那辆货车,笑容化为惊恐,在她身体能做出任何反应之前,就会是血腥的画面。
当然,那是我不想看见的。
所以我竭力绊着时间之轮,阻扰这场悲剧的到来。
但它迟早会发生……
命运就是喜欢作弄人……
不过……
或许她不会死。
或许货车司机来得及刹车。
或许她反应敏捷而来得及逃跑。
或许货车司机成功旋转驾驶盘而撞向别处。
或许哪位不受时空限制的宇宙人可能路过,并从天而降前来搭救。
或许……
曾经有无数次想放弃的念头,可是脑海总是会立时浮出血淋淋的镜头……
死神应该如今正站在时空的隔离线外蠢蠢欲动吧……
仿佛一个世纪后,司机的右手按下了车笛,音波开始通过空气迅速传递,不过所谓的‘迅速’,对我而言也许是五年,抑或是十年吧……
过了好一会儿,货车的后轮才开始迸出袅袅白烟,在黝黑的柏油路上印下更黑的车轮痕迹,是紧急刹车……
将弹指间的变化,放慢几千万倍来看,原本是很沉闷的。不过事情攸关人命,每一个细微变化其实都变成了惊心动魄地可怖。
时间仍透过缝隙推动这世界,并残忍地倒数她生命的结束。
好多好多年以后,我害怕的事情就逐渐上演了。
货车和她的距离缩到了一个致命的长度。
她听见了车笛声,笑容渐渐敛去,如玫瑰般枯萎腐烂,并蒙上死神带来的恐惧……
同时,她望向货车……
我的心随着她笑容的逝去而出现裂痕,尔后粉碎。
毕竟脑力消耗了几十年,疲惫的思绪也不听使唤了,原本坚韧的精神与专注力,亦开始崩溃瓦解。
时间像决堤一样涌入这世界,身旁的落叶总算着了陆,远方的小孩传来热闹的笑声,紧接着便是惊悚的车笛和刹车的摩擦声……
想哭,可是哭不出来……
闭上眼吧,这是我唯一的选择……
猛烈的碰撞声,此起彼落的尖叫声……
好累,真的好累好累,似乎已经把最后一丝的脑力也榨出来了。
阖上眼,气若游丝地跌坐在地上……
眼前出现柔和的白色光芒,一只纤细的手向我伸来。
还有那熟稔的脸庞……
“听死神说,你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守护我,为什么呢?”
“请接受我的爱,好吗?”脑里浮现的是这句台词。
那美妙的笑容再次绽放,她牵了我的手,把我从现实时空抽离……
喜欢她很久了。
很久,很久了。
大概已经一辈子了……
没有评论: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