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不断地研究主任的背影。
主任是矮小的,身形微微佝偻,满头的银丝在阳光下显得沧桑,曝露的手背爬满了皱纹,并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。
全班是‘沙沙’的写字声,大家都忙于抄写黑板上的答案。
我喜欢观察别人的背影,于是便坐在课室的尾端,这算是一种怪癖吧。
看着一个人的背影,永远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。由于看不见他的表情,所以你猜不透他在想什么,做什么,他的性格兴趣,有时甚至是性别也难以捉摸。
主任的背影看上去,就好像是一位在家退休养孙,已臻耄耋之年的慈祥老人。
怎知道是一位固执,严格,没人情味的老古董。
手上一停,主任望回头,我才赶紧把目光埋入敞开的簿子,做抄写状。
“我叫你抄写黑板上的东西,你在干什么?”人虽老,那嗓子却不弱。
“我在抄啊!”面前的簿子分明是一片空白。
主任扫视全班,又继续在黑板上写字。
下课钟声响起。
“好,今天到此为止。”主任比学生更快闪人。
放学时,总会在校园看见一蜂窝的学生,有些结伴回家,有些则在走廊上有说有笑,有些就像我一样,一个人走回家。
我是孤单的,本来就是。
孤僻的人,自然就会被学校同学排斥,变成一座孤岛。
反正已习以为常……
***
“妈……”
“回来啦。”妈背对着我,边看着她的小型电视边洗碗,瞧也没瞧我一眼。
我坐在餐桌上用餐。
厨房偶尔传来碗碟的碰撞声,还有妈‘咯咯’的笑声。那么无聊的电视节目也能笑得出,还真厉害。
草草吃了几口,就回到房间去。
屋旁就是夜市,街道上充满了熙攘的人群,嘈杂的声浪此起彼落。
我趴在窗户,静静地观察人海。
形形色色的脸庞和背影在窜动,一种陌生感油然而生。
这种感觉,像是当你凝望一个原本熟悉的人过久,渐渐会对那个人感到陌生,仿佛已经不认得这个人一样。
一个人的外貌,是用来欺骗他人的。
他表面斯文,却可能内心邪恶;她外表漂亮,却可能败絮其中。
看着别人浮沉在这种真真假假的幻想里,其实是一种乐趣,因为自己可以客观分析,并肆无忌惮地评论别人。
但自己亲身加入人群,又另当别论。
那是非常可怕的……
或许我有人群恐惧症,总觉得被人墙包围,是一种很恐怖的经历。
你分明不认识他,却要和他靠得那么近。
而且还是一群陌生人。
说不定那位学生生性叛逆,刚刚下午殴打老师;说不定那位大个头个性火爆,刚动手虐打妻儿;说不定那生意人狡猾奸诈,害别人倾家荡产。
说不定那妙龄女生替诈骗集团工作,吞了无数人的钱财;说不定那手臂刺青的走私毒品,荼毒了许多少年的青春;说不定那小孩喜好虐待动物,无故杀害了多少小生命。
说不定那贼头贼脑的是一位小偷,刚打劫了老太婆;说不定那拿着手机的是绑匪,正通过电话勒索赎金;说不定那老头子是位变态杀人魔,逍遥法外,正寻找下一个目标。
在那种近距离下,任何人要害你,甚至要杀你,绝对是轻而易举的。
而你却把自己曝露在陌生人面前,任人宰割。
大家信任的,就是保护色一样的法律。
每个人都有罪过,差别就在于大小而已。
所以与其面对人群,倒不如就面对背影。
站在一个人的背影下,仿佛又多了一堵防火墙,增加了些许距离感。
避免正面接触,就可以免除许多危机。
这才是最强的保护色。
陡然发现远处的小巷中露出一对锐利的眼光,正盯着自己。
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孔……
故作镇定,假装看向远方,却偷偷将眼角余光扫向他。
没错,是在瞪着我。
我连忙缩到墙角,等了少刻,再探头窥看。
居然走得更靠近了,还在瞪我!
分明不认识他,怎么会用这种令人鸡皮疙瘩的眼神看我?
怪怪的人,我赶紧拉上窗帘。
‘叩叩叩叩叩叩’,响亮急凑的敲门声蓦然传来,把我吓了一跳。
走下楼梯,妈在客厅拿着零食看着电视,笑个不停,居然没听见敲门声。
‘叩叩叩叩叩叩’,敲门声再次响起,妈还是没反应。
跑到大门,把眼凑到门上的窥视镜去。
天!是那怪人!
竟然跑到我家门来!
留着长头发,脸色苍白得可怕,身体形销骨枯,简直不成人形。
那恐怖的双眼深陷目眶,原本直视前方,却突然转向窥视镜。
‘叩叩叩叩叩叩 ’
我扣上安全锁链,拉开一个门缝:“你是谁?”
“你不喜欢见任何人,是不是?”声调非常机械化,尖锐得刺耳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是我们公司的新策划,可让你体验不同的孤单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对不起,别再打扰我了。”忙不迭把门关上。
‘叩叩叩叩叩叩’
“妈,有个怪人一直在敲门。”
‘叩叩叩叩叩叩’
“妈!”
我跑到客厅,客厅电灯不知几时已经灭了,妈还在看着电视,但电视荧幕却没有画面,发出‘沙沙’的声音……
感到背脊突然凉了,那不是妈的背影。
“妈?”
那是一个极瘦的背影,留着长发,正坐在沙发上。
“妈……?”
它发出咯咯咯齿轮的声音,然后头颅顺时180度往后转,露出那张苍白的脸庞。
“试一试吧,你会喜欢的。”
“你…你……”我的脖子逐渐僵硬,身体不听使唤地哆嗦。
“不试?试?”
我反射性地点了点头。
它双眼射出红线,精准地射入我眼瞳,感觉双眼似乎有东西被剥落,软绵绵的物体从眼瞳内蠕动而出,须臾间就被它吸走了。
“试用期三天,祝你愉快。”它嘴角裂开极难看的微笑,头颅顺时180度转回正面,又发出齿轮的声音……
眼前越来越亮,直到完全不能睁眼……
***
惊醒,从床上弹起。
全身汗流浃背,太阳已升到老高,猛烈的阳光恰好晒着我的脸。
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,望向闹钟。
糟糕!迟到了!
匆忙盥洗,草草吞了面包,便跑出后门。
绕着没人的迂回捷径,赶到学校后院。
奔上三楼的教室,当然迟到了,主任在黑板上写了一大堆,同学们都聚精会神地抄写,没人注意到我的出现。
蹑手蹑脚从后门进入,坐到自己的桌位上。
主任忽然停笔,头也没转过来就骂:“又迟到了!到前面去罚站!”
奇怪,没转过头来,他怎么会知道?
更奇怪的是,全班还在抄写,没人看向我。
低着头,不甘情愿地走到课堂前。
一抬头,就是这惊悚的画面。
放眼望去,原本应该看见全班同学的脸,可是现在他们仍然背对着我,双手都以不可能的角度,骨折一样地扭到桌上写字……
望向主任,虽然主任就在我身边,但就是看不见他的侧面,只看见他的背面……
“你…你们……”我已经哑口无言。
“罚站时不准说话!”主任仍是严厉的口气。
有些同学的背面转向我,有些用背面窃窃私语,有些则继续用背面埋首抄写……
这巨大的震撼,已经远远超越我能理解的范畴……
“我…我……”我退步着走出教室。
同学们都停止抄写,背面都转向了我。
“你想去哪里?”
主任的背影诡异地向我走来,我头脑感到一阵昏眩,双脚几乎发软。
“啊啊啊啊!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”我狂奔出校园。
无论我跑到哪里,街道上每一个人,每一个动物,每一个物体,大家都用背面向着我。校园无论怎么绕都是后院,店铺永远是后门,人人皆是反面的背影。
清道夫用着背面扫地,一位阿姨正用背面买菜,一只猫用后脑向我‘喵’了一声,一位老伯伯背面倒退着踩脚车,在我身旁经过,还对我点了点头。
世界失去了正面,只剩下反面!
不可能,不可能的。
我用尽全力跑回家:“妈!妈!”
到处找不到家的前门,便赶紧从后门进入。
妈在厨房做菜,依然悠闲地背对着我,看着电视。
“妈,转过身来看我。”
“咦?怎么不去上学?”妈仍在切菜,无动于衷。
我双手颤抖着,抓着妈的肩膀,用力把她转过来……
可是切菜声不断……
妈仍是背面……
无论我怎么转,妈都是背影,仍旧若无其事地在切菜。
“发生了什么事?怎么紧张成那样?”妈终于停下手,背对着我问道。
可是她没有口!她怎么问?
她没有眼睛!怎么会看到我紧张?
我头脑胀得发疼,已经无法分析任何事物。
事情太诡异!太可怕了!
逃出厨房,逃出自己的家门,我要逃出这世界!
不断地跑,不断地跑,直到能够看到正常人为止。
可是希望落空,到处都是背影,无论用什么角度观察,大家的四肢都可以扭成怪异的长度,继续背对着我走路。
跑累了,靠着路边的矮墙憩息。
无意间看向地上一滩污水,让我发现更惊人的一幕!
被吓得连连后退。
一定是我眼花了,忐忑地回到那污水旁,定睛一瞧。
水中映出我的倒影,是我的背影!
无论我怎么翻转,都是背影!
我也变成了怪物!
歇斯底里地抚摸自己的脸,没错,五官齐全,但是倒影却照出我的后脑,就象看着一个超人正悬躺在空中,用力抹着自己的脸,只看见他的后脑,背景是天上蔚蓝的天空。
如果这一切是梦,现在就好醒了!
梦,今早那怪梦……
不知所措之际,脑里突然浮现出那怪人的剪影……
是他!绝对是他搞的鬼!
要把他揪出来,然后把世界还原。
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昨晚的夜市去。
站在那怪人昨晚出现的那条小巷巷口,脚步忽然疑犹不前。
我到底在怀疑什么?
吸了一口凉气,便踏入小巷。
“我要恢复原状……我要恢复原状……我要恢复原状……”我默默嘀咕,渐渐便走进了小巷深处……
“为什么?”尖锐的声音陡地传来。
望向声源,正是那怪人,杵在光线阑珊的角落。
“我…我想要恢…复原状。”紧张得有点口吃起来。
“为什么?”又是那机械化的问题。
“太恐怖了,我不要……”我只好认真回答。
“可是试用期只有三天。”它缓缓走出阴影,在阳光照耀下,它简直白得和纸张一样:“我以为你会喜欢……”
“我不要,他们…他们根本没有脸……”连回忆起来都觉得骇怕。
“他们有脸,只是你看不见……”它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容器,里面居然坐着一个拇指大小的我:“因为你半个魂魄被我拿走了。”
“魂魄?”
“人有三魂七魄,各自掌管人类不同的感官和情感,寄居在你视力的魄被我收了一半,所以你看不见正面。”它摇了摇那容器:“要恢复其实很简单,只需打开容器,让魂魄自己爬回你的眼眶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,他又紧接着说:“难道你真的想要复原吗?”
“我…我……”我竟然动摇了起来。
它伺机劝诱:“你不是追求这种生活吗?在不必和别人面对面的情况下,还可以与其他人正常沟通。缺少以貌取人的能力,其实并不是坏事。”
我几欲折服了。
“不必面对别人的嘴脸和目光,自然就不会有压力,你的生活绝对会较为轻松。我可以给你一年的时间,若你觉得厌倦了,我随时在此恭候。”
“好,一年试用期,成交。”我微笑点头,它也发出‘咯咯咯’的机械笑声……
***
放学了,与同学在走廊闲聊。
“猜猜我背后拿着的是什么?”一位短发女同学忽然跑来我面前,如此问道。
“你是……”单凭声音,有时我还是认不出。
“又忘记了,讨厌,我是佳茹啊!”
“啊!你剪了头发,差点认不出你来,哈哈。”
“快猜,我背后拿着什么?”
我假装念着咒语,故弄玄虚:“叽叭叱卟吆吖吔,你背后……呃,这有点难,呃……拿着……一把蓝色的长尺。”
“又对了!”佳茹一脸惊讶。
“哈哈……”
半年了,我开始适应这种生活,现在已经可以毫无困难地融入人群,充满自信地生活着。
那怪人隶属的公司到底是何方神圣,我不得而知,不过那怪人的老板对我的魂魄,感到非常有兴趣,并试以重金购买。
我已决定要把视力剩下一半的魄卖给他。据怪人说,若完全失去视觉魂魄,我会进入另个虚无的世界,那里没有实体的人,甚至没有其他生物,上下只有天和地,四处挤满了墙壁和窗户。
但是人类对我而言还是存在的,只是已经变成了最赤裸裸的思维,只剩下模糊的声息,并没有任何皮囊的掩护。
我还是可以正常地生活,可以照常上课,家里还是有热腾腾的晚餐等着我,附近的夜市还是会传来声浪。只不过由于都没有门,我需要透过窗户进出。
对于有人群恐惧症的我,这简直是天堂。
难道不是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