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5月14日星期六

末日系列 - 神虚

黯淡的气息,从那座荒废的教堂散发出来。
杰·霍丁亨望向身前这栋建筑物,一张告示牌上的骷髅头对他发出警告:擅自进入禁地的唯一刑法是死刑。虽然如此,杰的军人皮靴却依然越过了界限,步入那死域般的废墟。
腐臭味夹杂在空气中,木门的掀动激起厚厚的尘埃。
杰的身影,缓缓地在残垣断壁上挪动。
只见他站在其中一排长椅旁,凝重的手停放在椅背上,仿佛在缅怀什么似的……
偏西的阳光,从高处的彩色玻璃射入教堂。教堂内的那巨大的十字架,就这样暴露在斑斓的光束之中,而十字架上的立体人形雕像,依然像当天那样,闪着精光……
没错,当年的他,就是站在那个位置,默默望着十字架上钉着的那位使者。教堂里外的人都跑到了外面的空地上,向天上那物体进行膜拜,却只有他,依然伫立着。
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……
杰的手离开椅子,慢步地趋向那十字架,心底蓦然响起了一些声音,古老的召唤……
‘砰!’
杰的脚不经意弄倒了地上几叠圣经,沉重的撞击声把他的灵魂从冥想抽回现实。他止步看着满地上的凌乱,只叹了一声。
“是你……杰·霍丁亨!真的是你!”一阵苍老的声音从大门处传来,杰听出了那种熟悉感。他转身,应道:“教父,好久不见……”声音漠然。
“杰,的确好久不见了,我的孩子,你到底去了哪儿?”教父带着蹒跚的脚步,踏入教堂,将穿着军服的杰搂入怀中。
杰的脸色却是一片严肃。
“啊!杰,你在干什么?”教父忽然退了几步,惊诧地望着杰手中的短枪,枪口正不偏不倚地指着教父。
“这里是禁区,请立刻离开。我是奉神之命来这里拘捕叛徒的。”杰的声音沉重冷淡,没有任何感情痕迹。
“不!杰,你不能相信他们!他们是假……”教父忽然失去声息,晕倒在地上,杰放下手枪,枪口正吐着一缕白烟。
教堂外,一支军队从灌木中渗出,陡然闯入教堂,将教父押走。
一名军阶较高的向杰行了军礼,便道:“队长,附近没有敌人,只剩教堂内部还未搜寻,请队长允……”
“不,我搜了,什么也没有,立刻撤队。”杰命令道。那军人探头看了看阴暗角落中,那扇唯一紧闭的门,犹疑一阵,便走开了。
杰望向教父昏死的面孔,眼瞳内忽然浮出了哀伤的颜色,但却稍纵即逝。他很清楚刚才的谎话若被拆穿,自己会有什么下场,可是他脑海却不断出现许多稔熟的脸庞。他也知道,现在那些脸庞上正写满了恐惧,并躲在那薄薄的木门后,悄悄窥视。
“撤队!”杰命令一下,全体军队便鱼贯涌出教堂。杰眼角一瞥他昔日的座位,只见一丛青苔,正飘散着陈腐的气味。
曾经,那排长椅给杰的是熟悉温暖的依靠,但现在呢?
一切早已随时光淡化了。
夕阳西下,残红染在教堂顶部的小十字架上。杰抬头远眺,只见一架架飞船从天而降。那种视觉角度,那种金属冷光,那种末日伤感,怎会与以前如此相似?

*****

在记忆的沉淀物中,杰看见教父向着自己靠近,只觉手掌一紧,便随着众人一同踏出教堂。
教堂外,已有许多人正伏身虔诚膜拜,似乎天上出现了神明。杰仰望天际,却看见许多扁平状的飞碟,正掠过云层,刮空飞行。
怎么回事?
杰看见无数的人正对着飞碟忏悔,整座城市弥漫着诡异的气氛,仿佛是死神降临了。
在杰不解之际,他脑底深处陡然响起了一阵庄严神秘的声音,是那样地高高在上,透着掌握一切的傲戾:我们是人类的创造者,也就是人类的神!你们必须崇拜我们!放下你们以往的信仰和罪恶,我们要进行审判!
在远方的地平线上,蓦然迸出了无数道强光,庞大的火焰随即向外侵袭,空气在磁暴和巨热中化成极光,夹着掀地的震波向四面扩张。不消半刻,激震便已波至教堂。顿时间风云变色,哀鸿遍野,附近的建筑开始坍塌溃崩,无数鲜蹦活跳的生命,顷刻间变成冷冰冰的肉浆,血流成河,鬼哭神嚎……
杰从瓦砾堆中爬出,只见那一方的地平线燃起一团蘑菇云,延天曼烧,宣布着外星人的力量,写下统治地球的序章……

*****

飞碟陆续着地,舱门开启,里面却不是杰幼时所见的外星人,而是总军长亲率的另一支军队,铲除叛乱的后援。
依然昏迷的教父被带上飞船,杰听见教堂内同时发出声响……
不……千万别出来!
杰在心中默默哀求,他实在不想伤害任何朋友。虽然自己劫后重生,投身为新一代神明服务,与教父带领的地下组织对抗,可是他不曾忘记昔日与他一同祷告的朋友们。之后,他朋友都参与了教父发起的反动组织,而他们现在,也许就要破门而出,冒险拯救教父。
不要……千万别出来……
催促部下加快动作的同时,杰的视线不断扫视教堂那晦暗墙角,可是随着夕阳的收敛,教堂开始将阴暗包裹起来,使杰的视线逐渐模糊。
隐约,他似乎看见刚才紧闭的木门,如今正随风摇晃……
‘砰砰砰!’一连串的枪声撕开空气,呼啸的枪弹埋入杰身旁几位部下的胸口,几具尸体就这样硬梆梆地倒地。
“找掩护!”杰立刻下令。军队开始四处逃窜,匿藏在周围残断的建筑内。长久废置的建筑上,攀满了不知名的蔓藤植物,形成荒林般的屏障,十分利于躲藏。
枪声渐渐被徐风吹淡,寂静和夜幕开始笼罩下来,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一般的静谧,压抑任何动作。
“开火!”飞船内的总军长发出号令,震耳欲聋的枪声再次爆发。无数的子弹对着教堂大门盲目摧击,藏在飞船后的杰只紧握手枪。他一直希望今天不会来临,但是……
千万颗子弹的冲力,使教堂千疮百孔,恰如在杰的童年记忆上刮出伤口,一点一点地磨蚀杰的内心世界。
不!你们不可以这样!不可以!
杰呐喊着,冲上了一架飞船的机舱,击毙所有不及做出反应的侍卫,并将枪口抵在总军长的脑袋上:“住手!给我住手!”
总军长的脸扭曲着,绽起的血管像虫子般在额头抽搐:“你……你在干什么?你忘了神的指谕?我们要打击叛徒……”
“我没忘记……”杰心中那种呼唤愈加强烈,那与外星人传输入他脑中的指令不同。这是一种飘渺的,却又实在的共鸣,来自古老的智慧,来自圣书的谕言:“我没忘记,所以我必须这样做……”杰忽然转头向着教堂喊道:“放下枪!”手指扳动。
只听总军长发出一声惨叫,杰伸手按下键盘一处红色按掣,附近所有的金属开始聚合,往飞船的内部坍崩。杰迅速脱下身上含有金属的军服,往破裂的玻璃窗口钻出。
不消一分钟,整架飞船形成一团铁浆,并且不断吸引其他金属,许多不知情的军人被扯力吸入塌缩的那一点,周围的飞船亦开始在陆地上浮游,像旋涡一样被卷入中心。
飞船内的人,包括教父,都被旋力抛出,但凡身上有佩戴任何金属的,则继续飞向磁暴奇点。一架架船身失控地凌空疾转,而后被曳成条状形进入中心。
惨叫声,撞击声,枪声,扭曲声,风声,摩擦声…………静。
杰惘然望着血肉模糊的铁团慢慢缩小,消失。所有的军服都装有铁质勋章,后备枪和其他金属,结果军士们无一幸免,而只有杰和总军长明白这道理。
“杰!”教堂内陆续步出了许多平民百姓,热心欢迎杰的归来。几位修女扶起刚清醒的教父,走向杰。
“杰,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……”教父向着杰,也向着大众这么说:“外星人不会怠慢,它们会派更多军队来攻击这里。我们逃到另个城市,与当地反动组织结合。”
“教父,那是没有用的。”杰眼中闪着绝望的钝光:“军队分散攻击全国所有组织盘踞地点,恐怕所有地下组织都被歼灭了,而且……”杰木然望了望众人畏惧的神情,续道:“外星人可透过我们在祷告时,所发出的脑电波,探测我们的所在,也就是说,如果我们不相信它们是神,它们的电脑系统永远会知道我们在哪里,而且会不断派遣军队攻击我们。”
“如果它们不再派军队?”一名妇女正抬头望着天边,忽然如此说道,声音竟然带着战栗的尾声。
众人都翕然望去,只见天的那一边,正浮现着几条细细的烟尾……
磁核导弹!
不……杰亲眼见过着导弹的威力,那团诡异的蘑菇云,那使教父跛了脚的地震,那使杰失去双亲的气压波浪,那足以夺走上万条性命的地狱火焰,不……

*****

年幼的杰站在倒塌的房屋上,看着飞碟群在他身旁降陆。几位身穿太空服的外星人下了船,并一步接一步地靠近杰。它们的头盔上映出了杰的倒影,显得越来越无助,瘦小,害怕……
“无知的人类。”杰脑海中出现这种字眼,那是外星人的讯息:“我们是万能的神,在我们面前,你们是奴隶,是无能又卑微的细胞组合物。”
杰瘦弱的双脚一软,便跪在外星人面前,换来的是一声声的篾笑。外星人摘下了头盔,露出那丑陋皱曲的绿色怪脸,发出鬼魅般的狂笑,仿佛是恶魔一般!
不是神,是恶魔!
科技高强的恶魔!利用人类求生欲的恶魔!违悖自然法则的恶魔!欺压人类的恶魔!蒙蔽人类双眼的恶魔!传播战争的恶魔!忽视神的恶魔!

*****

杰不再向恶魔下跪,他站了起来,高高地站了起来。那是十年后的他,身旁有许多他从未遗忘的朋友,还有教父。
杰又看向那些导弹,黑夜之中,导弹恰如利刃剖开长空,流过云层,对着他们张牙舞爪,带着毁灭性极强的能量,向他们冲来。
“主,我看清了。罪恶累累的人类,等待主的拯救……”杰诚心祈祷,众人也跟着杰,全意将身心献给真主……
远处,一层大屏幕上的一角,忽地闪出夺目的亮点,像水纹涟漪一样扩散。不久,凡是有导弹袭击的地点都有了类似的状况,世界各地献给神明的意志,以脑电波的形式在屏幕上现形。
麦加,拉萨,梵蒂冈,耶路撒冷,刚果河源,还有许许多多的圣地……
外星人都乱了手脚,那已是超出它们电脑的负荷,怎么以往的小亮点,会突地变成庞大的能量?
信者得救……
教堂的上空,陡然出现了蓝白色的光晕,一只硕大无朋的手掌从内伸出,穿越云层,将导弹一一粉碎。
阿拉,梵天,耶和华,太阳神‘拉’,宙斯,天造大神,羽蛇神,主,创世神,大自然,唯一神,大地之母,朱庇特,盘古,真主,上天,神明……
灿烂眩目的爆炸,在那只强劲的手掌中迸发,大火泯灭后的余烬随风下坠,流星一样的瑰丽。
杰不禁下跪,赞颂神明的伟大。在他眼角的天边,有几条余光向宇宙深处逃逸,可是杰没有在意,就让它们去吧!愿它们逃到远远的。
待杰清醒时,大手已然消失无踪……
只在乌云上留下几圈怪洞……
‘沙……’
雨越下越大,杰不自禁地伸手,接着雨点。
这感觉真好。


2011年5月2日星期一

末日系列 - 史话

       夜沉淀了。
             吉萨金字塔雄伟地矗立在沙漠上,天上那弯新月散发着深褐色的诡异色彩,那是空气受严重污染的一种反映,在二十二世纪的深夜里,这是屡见不鲜的景色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阿里·哈萨赫·宾·姆兹从帐篷内跨出,赤脚地踏在稀松的撒哈拉沙地上。
他需要透一透风,连绵三年无收获的挖掘工作使他极度烦躁,如今那见鬼的开罗联合政府为逃避通胀危机,居然想垄断异国投资,封锁经济流泄。
真他妈的!
那我们考古的经费呢?单靠开罗博物馆高层主席那胖老头子的丁点资助,不饿死才怪!
揉了揉蹙皱的眉头,调整好脸上的气滤口罩,阿里放眼远眺,只见无垠的沙漠在血色月光的洗礼下,恰如血海般怪诞恐怖,这反而给予阿里一种精神力量。
它在那里。
身为开罗大学的考古教授,阿里深信这点。他就隐匿在厚厚的沙堆下,沉睡着。它是埃及六千年文明的结晶,决不是只发展三百年的考古所能参透的,其神秘的力量,让金字塔在撒哈拉上挺拔数千年。不单是那惊人的建筑技术,还有那超越时代的医术,天文,和精准的数学体系……
何等样的先进。阿里仿佛看见那深埋的古埃及文明,正向着他招手呼唤……
忽然,他瞳孔猛张,似乎看见了异常事物!
盗墓家藤部中郎已蓄定身势,跃出吉萨金字塔旁的隧道,只见他手上抱着一盒陈旧的石箱子,细沙正随着他的移动,而急速飘离箱盒表面,露出那精美而刻目的浮雕。
藤部中郎站立在阴影中,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在深红中绽开……
他终于偷到了,无论那箱子装的是什么,在金字塔隐藏了四千年的甬道内的东西,哪怕只是沙子,也是并非任何财富所能衡量的宝物。
这下,肯定发财了……
“你在干什么!”阿里的斥声从远处传来。什么时代了?居然还有人私闯金字塔偷窃。金字塔早已是被搬空,即使是壁画,也被高科技的电离子切割技术挖出,安置在博物馆内了。
这笨贼,准又是不知哪里来的考古迷。
只见那金字塔旁的身形一怔,便忽然狂奔而去。嗯,逃得还真快,倒是个跑得快的笨贼。
可是,那笨贼跳出来的地方,之前分明是一面石壁……
莫非……
阿里似乎又看见那古文明的手,在向他召唤……
嗯,也是一个考古迷……
藤部中郎瞥见那见鬼的考古队长,正朝着他狂奔。这简直吓得他魂不附体。他还记得那老人对他说的话:千载难逢啊……不相信?用磁性断层扫描,你会有所发现,绝对令你赚钱的发现……
如今,那沉甸甸的发现就在他的手中,还散发着一种微弱的磁性,使他口袋里的扫描器不断起反应,万一这样就被官方考古队夺去,他干脆一头撞死在金字塔上算了……
阿里急喘着,艰难地攀上金字塔旁的那个洞槽。绝不可能,阿里很肯定那洞口之前是不存在的,是那偷窃者弄的?难道金字塔另有机关?
阿里探头,望入那隧道……
藤部中郎发觉自己正在消失,那只是电光石火之间,‘嗖’的一声还未传开,他的身体就像埋入空气中那样,从这时空被迅速抽离,化为乌有……
空气粒子异样地逆向运动、红色的月亮稍微向东方挪移、神秘的箱子跌在软软的沙子上、阿里攀下金字塔,怪异地向后行走,然后回到帐篷旁,沉思……
时间倒流了3分钟23秒……
“是时候睡了,明天一早还得商量资金……”阿里进入帐篷,熄灯就寝。
远处,就在藤部中郎倏然消失的地方,出现了一具偻佝的身影,苍老而布满皱纹的手从白袍里伸出,捡起那盒箱子,便缓缓地离开了……

*****

‘啪’‘啪’‘啪’,几记皮鞭落在奴隶们的背脊,令他们发出痛苦的嗥叫,阿姆是其中一位。他看见身旁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,受着监工的鞭刑,只因为他们体力不支,晕倒了。
‘不可以放弃……’
阿姆咬紧牙关,再将他身后不远处的那块巨石拉上数尺。
‘最后一块了……’
在汗水模糊的视线中,他看见那个空洞就在不远处。
‘快完成了,吉萨……’
烈日之下,阿姆,加上1760个奴隶,还有280个监工,正慢慢地在金字塔的斜坡上攀动。每一位奴隶都被绑上了绳索,衔接着吉萨金字塔的最后一块灰岗岩石,吃力地往上爬……
鼎鼎有名的荷努姆·胡夫,当时埃及高高在上的法老王,就坐在不远处的平台上,他身旁的女仆摇着名贵的红鹳羽扇,可是法老王却毫不在意那一丝丝的凉意,他只在默默地见证这一切。
‘这不是我的陵墓……’法老王心中有数。‘这是用来镇压这魔鬼的……’他手上是个小石雕箱子。
“上!快上!”在监工严厉的催促下,更多奴隶开始崩溃,有的中暑晕倒,有的则早已被鞭得血肉模糊,一一滚下斜坡。
惨白色的石灰岩染着红血,忽然停止前进,并徐徐滑落……
“掉了!掉了!”眼见巨石开始下滑,监工急得不知所措,鞭策的力道反而加大,这导致更多奴隶昏死。阿姆背后又添了几道血痕,但他还在坚持,因为巨石倘若坠落,自己也会有同样下场。
塔底其他奴隶看得不忍心,大伙儿便助其一臂之力,纷纷上前援助。只见那巨石微震,列出些许石削,便再次稳定地往上移。
目睹奴隶们的牺牲,法老王的眉头连皱也没皱一下。那深邃莫测的目光,却蓦然锁定在领头的阿姆身上。
“是你了……”法老王拎起那石雕箱子,大步迈向那座新建的,高耸入云的吉萨金字塔……

*****

“你不明白,我们这里实在是经费短缺,咳咳……”阿里对着数位博物馆高层,狼狈地脱下气滤口罩说话,以便说得清楚些,可是那恶劣污染的空气却呛得他直咳嗽。
“算了吧!”身形臃肿的馆长卡尔·马斯继续道:“这挖掘进行了十三年,连一块瓦片也没发现,干脆低价卖给石油商,近年来他们偶然发现这里发射着奇怪的磁场,也许是大量流动石油的效应,我们……”
“不行!咳咳咳……我不……不赞成,咳咳……”阿里急得口罩也忘了戴,几乎呼吸困难。
“尔阿拉!阿里叔叔!金字塔上……出现一个洞……”一个小孩气喘吁吁地闯入帐篷内,如此唤道。
“洞?”阿里穿上口罩,急步走出帐篷,望向吉萨。
感谢上苍……阿里感动得快哭了……尔阿拉!
那个洞口并不明显,出现在吉萨往正北面的半塔腰,可是……可是那之前分明只是石壁,为何突然……
整群考察队员正在欢呼,阿里连忙跑向那洞穴,穿越人群的当儿,一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,仿佛昨晚曾经……

*****

“拿着……”法老王将他佩戴着的一把钥匙交给阿姆,正下跪着的阿姆战战兢兢地接了下来。那是一把极不规则的金钥匙,钥齿是整排的几何图形,映着煜亮的阳光,把阿姆吃惊的双瞳,照得盈亮闪烁。
“你是这把钥匙的主人了,你的责任,就是要封印这魔鬼。”法老王将手上的石盒放在阿姆面前:“看清楚,里面就住着魔鬼……”锐利的言语和目光,紧紧地勾住了阿姆畏惧的眼神:“可毁灭世界,让世界一切归零的魔鬼……”

*****

离吉萨金字塔遥远的沙地上,又是那老态龙钟的身影,只见他抱着那沉重的石箱,藤部中郎昨晚偷的……噢,不不不,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位日本盗墓家,他已经失去任何存在的证明,除了这石箱,这装满魔鬼的箱子。
老人掏出那把铮亮的金钥匙,映在他双眼上的余光是古老的,混淆的杂亮,不复闪烁。
老人不自禁地说出自己那久远的名字:“阿姆……”

*****

“阿姆……”阿姆向法老王禀告自己的名字。
“阿姆,凡是曾拥有这钥匙的,都有这能力……”法老王向着金字塔下所有的奴隶和监工,伸出手掌。
恍惚之间,阿姆面前发生了最不可思议的屠杀,没有血液,没有死亡,金字塔下的所有人逐个泯灭消逝,不消半分钟,金字塔下一个影子也没剩了。
“完全的消失……”法老王望向阿姆惊诧的脸孔:“他们的父母,朋友,亲戚,甚至任何一个人,都不会知道他们的存在,除了我们—这钥匙的主人……”

*****

“空气只从入口涌进来,证明这是个封闭空间,按照距离运算,这种斜度会贯穿金字塔的重心点。”阿里拿着火炬,在狭隘的通道内穿梭,并向身后的馆长解释。
馆长只是‘嗯嗯’的回答,渗汗的肥手把阿里的手臂抓得发疼,显然害怕得很。
对于馆长的毛遂自荐,阿里也有点吃惊。像馆长这类的文人,都只是浸过几十年墨水的大学研究生,毫无冒险经验。这次的探险馆长居然要亲自参与,真让人跌破眼镜。
“到了……”阿里踏入那个较宽敞的空间,馆长紧随在后。那房间唯一的焦点物就是中央的一具石台。奇怪的是,那石台中央有个长方形的区域不曾沾到灰尘,表示石台上原本放置着一个长方形物体,却在近期间被移走了。
“来迟了……被偷了……”馆长显得非常沮丧,像是十分渴望得到那东西一样。
“虽然是死胡同,但是吉萨金字塔的研究价值应该要重新评估了吧!”阿里斜乜着馆长,话中带刺。
馆长一脸无奈地道:“知道了,明天就会联络一些跨国公司,请求他们赞助筹备研究队员。”
阿里满足地莞尔:“好了,这里必须等你的研究员才可继续探索,走吧!”
馆长便依依不舍地跟着阿里的步伐离开。

*****

举世闻名的吉萨金字塔主人,暴戾的胡夫法老王,终于也卧寝病榻。令人深感迷惑的是,法老王临终前,却反例地不接见权贵官臣,而陪他度过最后一秒的,却是一个奴隶。
“阿姆,千万要把那钥匙,交给我的后代……”法老王已气若游丝:“要他……千万不可用钥匙……打开……打开石盒……否则……魔鬼会吞没整个世界……”
“陛下保重,奴卑对陛下的忠心,陛下绝对可以放心。”阿姆由衷地道。的确,自从法老王赐给他那神秘的钥匙和力量,他已发誓对法老王绝无异心,即使是十年,百年,甚至是千年以后……
“钥匙让你……咳咳……突破死亡限制……你…你……”法老王忽然透露真相。
“什…什么……”阿姆讶然:“陛下比我更需要那钥匙,我……”阿姆想摘下那钥匙之际,法老王却阻止了。
“不……它一直在……咳……影响我……要我……释放魔鬼……我……咳咳……宁死也……”法老王咳出鲜血。
“陛下!陛下!”阿姆急得不知所措。
“逃吧……逃得远远的……当初我选你,是因为……咳咳……你只是奴隶……思想单纯……不会被他们……他们为难和利用…………咳咳咳咳………………”法老王已在呕血当中。
“陛下,别再说话了!”
“那些权贵……咳咳咳……早已和雷吉德夫勾结………雷吉德夫……根本不是我亲生的!他们……他们一定………谋位纂王……咳咳……待……时机成熟……咳咳咳……才将钥匙……给我真正的后代…………卡瓦布的后代………咳…………我要我家族……统治世界……咳咳咳呕咳…………”法老王已进入濒死的模糊状态。
“钥匙还给陛下!我不要!”阿姆将钥匙塞给法老王,却被法老王挥开:“走…………”法老王用毕全身力量将阿姆推开,便断气了。
阿姆捡起钥匙,夺窗而逃……

*****

而现在,他回来了。
阿姆几乎全身包着白袍,徐步踏在月色中,偃月高挂,残红如血,沙漠又陷入了和昨夜一样的褐红色。
阿姆站在吉萨金字塔旁,眺望那远处单独屹立的帐篷。
三千五百年了……
阿姆不禁感叹唏嘘,为了寻找胡夫失落的后代,他找了三千五百年……
自胡夫法老王驾崩后,如胡夫所料,当时的王室太子卡瓦布,果然在战乱与政治纠纷之间失势,并携同家人一同逃亡,但是在弟弟雷吉德夫的追捕下,卡瓦布最终还是死于非命。结果,阿姆断了他们的讯息,直至现在才寻获。
低头一瞧那双苍老的双手……唉,自己也老了……
可是,时机成熟了……
因为,胡夫家族唯一的血脉传人,就是开罗考古队队长,阿里·哈萨赫·宾·姆兹……
“你就是那强盗!”一阵叫骂声从洞穴处传来,阿姆侧头望去,只见一个略胖的身形在晃动。
“卡尔·马斯,开罗博物馆馆长……”阿姆有点吃惊。
“你手上那石盒,交出来……”卡尔从黑影内渗出,面目狰狞,手上还有一把短枪。
“好,那就看看你的枪快,还是我的手快。”阿姆的手掌面向卡尔,脸上的皱纹画出一种悠闲。
卡尔爆出一句粗话,并毫不犹豫地扳动枪挚。
枪声顿时像水波一样四处急速蔓延,但霎那间却僵住了,声波陡然向枪口坍缩,夹火的子弹则凝在空气中,然后消失。
“发生了什么事?你把子弹……子弹……你这怪兽……”卡尔被吓得连连后退。
“你看见子弹消失?你是什么人?知道什么东西?”阿姆十分吃惊,他依然记得法老王的话:完全的消失……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,除了我们-这钥匙的主人……
“你……你别过来……”卡尔连发了数枪,子弹却一一凭空消失,仿佛融入了另度空间。
“你到底是谁?你也有金钥匙?交出来!”阿姆已步到卡尔面前。
卡尔战栗着丢掉空枪,跌坐在地上,一把金钥匙从他口袋中滑了出来。
另把金钥匙,与阿姆那一把的形状完全反面,可无瑕无缺地拼入对方的一双钥匙……
阿姆杏眼圆睁,法老王骗了他……三千五百年……

*****

皇宫内的气氛总是昏沉黯淡,只见卡瓦布王子正步入他父王,胡夫的寝室内,铜门‘吱呀’的关上。
“父王,深夜召见孩儿,有什么事吗?”王子礼跪后,便如此问道。
胡夫法老王正坐在书桌上,在巴比诺草书上写着公文,‘沙沙’的写字声不断作响,即使王子请安后也没有停手。
“父王?”王子轻声问道。
“孩儿……”法老王疲惫地站了起来,像是立下了重大的决定,才向王子走来。
“父王,到底……是什么事?”王子不自禁地向后瑟缩,他知道法老王一向对好玩的他非常失望,但是自己又是太子,是埃及第四王朝、第三个王位的继承人,这令法老王十分烦躁。
“父王,那公文是什么?”王子想岔开法老王向着自己的那注视。每当他父王发出这种灼人的目光,他就感到一种压迫感,使人发自内心的震颤。
“那公文,是建造金字塔的通告,这将会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工程。”法老王心不在焉地回答,目光仍驻留在王子身上。
王子知道那通告一旦发出,全国又会陷入水深火热,民不聊生的困境。税收率会翻倍地提高,万条奴隶的性命会用来建立那栋旷世瞻望的建筑物……
但……那又关他屁事?
“父王,若是没事,我……”王子想要落跑。
“等下,我有重要的东西,要交给卡瓦布。”法老王的神情化成一种温情和慈爱:“我的希望,就寄托在你身上了……”王子眼前一花,法老王手中就多了一把黄金塑造的钥匙,王子接了下来。
“凡曾拥有这钥匙的,都拥有这种能力。”法老王手掌一翻,周遭便出现了一堆接一堆的黄金,把王子给看呆了。
“除了这钥匙的主人,没人会奇怪这黄金的出现,因为它们一直以来都存在着……”法老王继续道:“你也可以脱离死亡,但是每用这能力一次,就会急速衰老一遍。”
王子犹如看着妖怪一样地瞪着那钥匙。
“我有另一把。”法老王拿一把几乎相同的金钥匙,但钥齿的形状完全相反:“这把可让事物消失……”
法老王看向王子贪婪的双眼,道:“这不能给你。我们的家族受到了诅咒。”法老王转头望向书桌上的那石盒,似乎有一只手在向他召唤,要他解除石盒的封印:“你会受不住诱惑,而释放魔鬼的……”
“哦,那我先回房了……”王子一脸无趣地走开了。
皎洁沉静的月亮,在法老王脸上撒下一袭银光。那钥匙的结合,早已让他透知未来。他看见自己后代家族的没落,失败,消散……
“历史会改变的……”法老王带着挑战的意味,凝望穹苍:“我现在,就在改变未来。”
法老王回到书桌,继续编写公文。

*****

“难怪你那么想进入那隧道。”阿里的声音忽然传来,卡尔身旁的钥匙被拎起。
“阿里……几时……你…你跟踪我…………”卡尔一脸惊讶地望着阿里。
阿里用手搓擦着钥匙柄,上面烙印着浅浅的胡夫涡形纹饰:“你一定以为吉萨那条神秘通道内,有着这钥匙可打开的宝藏。”
“对!自从三年前,有人将这钥匙卖给博物馆,我就知道自己发财了……哈哈哈…………”卡尔困难地,摇晃着脂肪站起,并歇斯底里地喊:“就连钥匙也是纯金打造,那宝藏岂更不得了?哈哈哈……我假装切断你的资金,那样我才能自己探索宝藏,可是……”卡尔将手指指向阿姆:“却被你这怪物偷了!”
阿姆并不理会卡尔,只见他拖着蹒跚的脚步,跪在阿里面前:“这是属于您的……”双手递上自己的钥匙。
当阿里接过钥匙之际,冷风呼啸,时空浮动,天地为之黯然变色,胡夫法老王跨越千年的计谋,就几乎成功了……
新一代统治全球的霸主,再次诞生……
失散三千五百年的钥匙,再次在阿里手中结合……
紧闭了千年的时空大门,再次为钥匙的结合而打开……
在时空的大门中,阿里看尽了人类文明史,就和三千年前的胡夫法老王一样,他看着人类如何为了权力互相杀戮、看着人类如何为了金钱而自相残杀、看着人类如何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污染环境,看着人类文明如何踏上末路…………
“停……快停下来……啊……………”卡尔在滚动的沙漠中颠簸,只见他拿起空枪,发癫似地向阿里扫射。
‘砰……砰……砰……’
三颗子弹从虚无中出现,朝着阿里飞啸。
阿里伸手,向着飘移的子弹,顷刻间,子弹便迅速淡化。
“发……发生了……什么事……阿里……你…………”卡尔无法完成他的句子,在徐风流沙中,他也消失了。
阿姆放下他向着卡尔的手掌,虚弱地跌在沙上,加速的衰老将他的身体瘫化了。
“你……你明白了……”阿姆看着阿里烔烔的眼神,仿佛又看见胡夫法老王的身影,在散发着摄人的力量。
“荷努姆·胡夫,我的祖先……”阿里犹有意味地俯望吉萨金字塔:“你始终算错了……”
 阿里已看见卡瓦布如何遗失那把钥匙,辗转红尘,最终掉入卡尔的手中。他亦知道阿姆如何千辛万苦,花了三千五百年的时间,才寻获胡夫法老王的唯一后代。
这一切,都是胡夫法老王始料不及的变数……
还有一样……
阿里跪下,将合并的钥匙插入石盒内的钥匙孔内,那只古老的手再次向他召唤,催促……
“不……阿里·哈萨赫……你不可以……”阿姆全身发抖。
“我必须……”阿里拔下口罩,瞭望天边那镰弯月,未来的月亮会更红,更黑,直到最后一个人类断气:“给人类重新开始的机会……”
阿里手指翻动,潘多拉的箱子被开启了……
宇宙散成碎片,坍缩成零维度,而从中,第一道光线迸射,爆炸……

2011年5月1日星期日

末日系列 - 生机

狄生·华尔兹教授的轮椅倒地。
“欧美加(ω),你……你想去哪里?”狄生虚弱的身躯无力地瘫在地上,微颤的左手向着一架人型机器伸去,那银亮的希腊符号在机器人的胸章上闪耀。ω,第一代的智慧型机器人,如今正离开他的创造者。
“有人在呼唤我……”ω铁灰色的双脚没有停驻,那具铁白色的身躯,仿佛霎那间装满了智慧,使它灰蓝色的双眼看见了目标,远远的里程碑……
“没有!根本没有声音!你的听觉系统出现了故障,我替你修理!回来!”狄生艰难地向前爬了一步,口中念着一排密码:“ω0312!”
回来……那是机器人的语言…… 
ω脚下铮锵的步声倏然停止,只见它回首望向狄生教授,双瞳内闪着挣扎的杂光。
ω0000!关闭系统!”狄生发出最神圣的优先指令。 
ω的手开始机械化地向上扬起,伸向它头颅后的总开关,但却忽然凝止。那部复杂的中央处理器,在忙碌地操作当中。自我关闭,那最原始的指令正慢慢地吞噬它的思考,可是它脑内存在着另一种声音,另种庄严古老的呼唤……
“回家……”ω忽然说道,停在空中的手垂了下来。
“什……什么?”狄生教授不解地望着ω
“它要我回家……”ω转身,走出大门。
“谁?谁要你回家?”狄生骇然问道。
“它……”铁亮的身躯逐渐隐没……

*****

曼哈顿是座人口稠密的城市。 
纳米晶片的崛起,让曼哈顿的面貌从此改革。现在,这座二十二世纪最为先进的城市到处嵌满了晶片。调解气温,控制交通,便利通讯,以及窥视人民的举动……
在连绵众多的浮悬磁车当中,其中一辆福特马型的黑车,正往着狄生·华尔兹教授的公寓疾速飞行。周围纳米晶片的反引力效果,让磁车稳定地浮在轨道上,并将车祸的机率降到最低点。
一栋银白色高楼,在林立的建筑物中浮现,只见黑车突然停泊在那笔直的大楼旁,然后便脱离车道,避开车流地直线上升,通过一层接一层的磁车车道,到达第103层楼。 
待黑车驶入泊车通道,主管大楼的电脑系统便传来了声响:“请来者到身份确认机确认身份。”
几位西装凛凛的政府人员,从黑车内跨出。其中一位女性走到墙上一幅荧幕旁,把工作证塞入一处凹槽,便将头盔似的身份解读器戴在头上,蓝光扫描……
“欢迎您,国家安全局行动顾问,佩蒂卡·海洛……”

*****

狄生教授苍老的脸庞,映在落地的玻璃窗上,虚影中的他坐在那陈旧的轮椅上发怔,呆滞无神的双眼正眺望那座繁华的都市,还有那序列的网状车流……
蓦然,一副熟悉的铁架人形在倒影上出现。
ω!”狄生转头望后,兴奋的神情却突然冷却。
“狄生,我是阿尔华(α)。”木然无神的铁质人脸生硬地如此说道,钢手还指着它胸膛上的方形徽章—α
“我知道……”狄生叹了口气,神色颓废地问道:“那么夜了,还有什么事?”
“有客人来,是安全局的人。”α恭敬地回答。
“安全局?”狄生皱了皱眉头。明晚就是‘巴比伦计划’的开幕典礼,这堆政府人员不把注意力集中在保安,反而深夜来造访,难道晶片的安全系统出了纰漏?
“带他们进来……”
“好……”α走出厅堂,把门外那几位政府人员引入客厅。
“你好,教授,我是行动主席佩蒂卡……”一位显眼的金发女郎与狄生握手,那双碧亮却绝情的眼睛,正上下打量着狄生教授。
“究竟何事?”
“晶片保安密码被盗,要借用你的监视系统。”佩蒂卡单刀直入,不拖延话题。
被盗?ω设计的防盗密码,再加上伽玛(γ)的进步改良,几乎是牢不可破的晶片保安居然被破译?听起来有点神奇。
“我记得监视系统,在安全局总部有衔接,何必……”
“全面崩溃。”佩蒂卡吸了口凉气:“电脑已经入自我保护模式,根本无法开启。”
果然不可思议……
“跟我来。”狄生熟练地操控着轮椅的移动,进入一架升降机,佩蒂卡示意其他人静候,便跟着踏入电梯。
电梯降到第53层便打开门,豁然开朗的空间让佩蒂卡感到些许吃惊,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世界顶尖的实验室。簇白的墙壁反射着刺眼的白光,使佩蒂卡视线模糊,她只看见一具具的铁人,在到处机械化地晃动……
“狄生,什么事?”贝塔(β),实验室的领导机器人迎了上来。
“带我们去见佩斯伦(ε),安全局的人要用监视系统。”狄生望着β僵硬的铁脸,如此吩咐。
ε就在监视室内,请跟我来……”β自动化地步向实验室角落,佩蒂卡尾随而上,狄生则犹疑了一阵,才把轮椅驶入这曾经熟悉的实验室……

*****

“狄生,纳米晶片可以被植入人类脑袋,以分析脑电波方式确认身份,目前的实验阶段证明了其可行性。”ω坐在实验室内,向着正用显微镜观看晶片的狄生解释。
的确,狄生不禁赞叹ω的创造力。显微镜下的晶片,十分精准地嵌在细胞表皮的蛋白质体上,比狄生原先发明的晶片更为进步实用。
“风险?”狄生顾虑到了用者的安全。
“不大。除非纳米晶片遇见强烈的磁波,相信这种磁波在地球上不存在。”ω接着分析:“毋须手术,只需将晶片注入血液,晶片上已有特殊蛋白酶,可自动与脑细胞吻合。”
“解读器?”狄生望向桌上一架貌似头盔的物体。
“是的,我将你的翻译器蓝图加以改进,原模有点笨重,正考虑采用轻合成金属。”ω说话的方式感觉上轻快活泼许多。
“很好。”狄生拍着ω的后肩:“我明天就立刻报告给国家科技研发部门知道,也顺便为你申请这产品的专利。你也是个发明家了。”
“真的?”ω有点难以置信地望着狄生,肢体生硬地表露它心中的喜悦……

*****

“真的……”
“狄生教授,你怎么了?”佩蒂卡为狄生开门,却看见狄生心不在焉地望着一台显微镜沉思,便开口问道。
“啊!我又失神了……”狄生抱歉地莞尔,将那三十五年前对话抛诸脑后,便进入监视室。
监视室的规模十分庞大,从第54层延伸至第102层,映入眼帘的除了石灰地面和天花板,便是海量的液晶荧幕,给人十分诡异而科技化的感觉。
狄生不爱光顾这里,每幅薄薄的荧幕都昼夜不断地显示人类丑陋的一面,欺诈,压迫,背叛,贪婪……
这所谓的高等机密若是泄露出去,必然掀起轩然大波。由于全球人民的脑内都植有晶片以作为身份证,所以这监视器理论上可获知任何人的身份,地方,甚至是思想……
虽然专利权属于ω,但这非人道的功能却是政府部门的杰作……

*****

“他们有权那样做?”ω提出疑问。
狄生点头:“政府可修改任何国家产品,除非我们将身份晶片私人商业化,但那会导致这科技流入黑市,酿成更大的祸害。”
“明白了……”ω语气中流露着极深切的悲哀:“地球人是可恶的……”
狄生惊讶地望着ω,那是悲愤吗?那是感叹吗?
ω居然蜕变至产生情感了?
“狄生……”ω看着狄生,灰蓝色的瞳孔中浮着哀伤:“我终于知道为何你不肯将我公诸于世,即使专利权也用假名……”
ω0000……”狄生忽然发出了自我关闭的指令,ω便应声关闭。
“是的……”狄生心悸地道:“你会被政府武装化,特别是现在,你有了感情……”

*****

ε坐在办公椅上,等待狄生的指令。
“打开安全局今早的录像……”狄生忽然开口。
ε二话不说,钢铁质的手指便在键盘上按动。
“在那边。”佩蒂卡指向其中一块荧幕,上面显示着一条走廊,末端出现一抹黑影。
“放大,再数码清晰化。”狄生吩咐。
ε有点迟疑,但还是捕捉到了那个影像,荧幕上清楚地反映着那灰蓝色的双眼,还有铮亮的希腊符号—ω
ω!”狄生不敢至信地望着荧幕:“失踪35年的ω……”

*****

“狄生,ω是谁?”
实验室内,狄生再次把蓝达(λ)误认为ω,以致被λ问了一句,这令狄生僵在当地。
所有实验室内的机器人都停下了工作,期望狄生的回答。
ω……”狄生坦诚回答:“……是我第一架发明的机器人……”

*****

“第一架?”佩蒂卡有点吃惊:“我以为α才是……”
α是第二,β是第三……”狄生疲惫地继续道:“ω是我失败的实验品。35年前违反我的指令,逃走了……”
“而你从未向政府报告?”佩蒂卡追问。
“是的,因为一旦政府找到ω,就会将它列为国家产品,并将它改造成杀人武器。”狄生无力地解释:“之后的23个机器人,虽然外形基于ω的铁架构造,但内部已被我动了手脚,单靠政府部门那群饭桶是无法修改的,所以我才将这科技卖给政府。”
“一架会违反命令的机器人,我会在报告内归之为第一号危险物品……”佩蒂卡转身离开:“若是明天‘巴比伦计划’开幕典礼,因为这而出了问题,你要有心理准备……”
声音在监视室内徘徊,佩蒂卡早已离开,只剩下βε和陷入冥想的狄生。
狄生有不祥的预感……

*****



‘巴比伦计划’是‘曼哈顿计划’的延伸物。后者是开创原子弹的先锋,前者则是世界史上最大型的核能发电厂,预计可将电源输送给全世界83个先进都市应用,是个旷世工程。
大量地使用纳米晶片,早已为美国带来庞大的电力负担,不单是曼哈顿,东京、上海、巴黎、释尼,伦敦,莫斯科等等城市的当地政府也倍感吃力。这是计划不良的后果,大自然的报复。
但几乎同时,科学家发现采集地球能量的新手段,利用地心压力和热量,使氢原产生核连锁反应,如同太阳大气的氢原核并,因为两者都产生相同的六千度高温左右。这不只节省了传统的核热力供应,免掉了化学废料的危机,更可以产生较大的电量输出率。
二十二世纪的科技可以做到这点……
一架巨大的磁悬飞船,正往着‘巴比伦计划’的工厂‘空中花园’疾飞而去,里面的乘客都是各国的领袖代表,甭需质疑,其中任何一位说的话都足以摇晃全球,激起文明海啸。
‘空中花园’建立在纽约市区中心,明显表示美国欲向全球示威,说明‘空中花园’这世界电流的泉源,是见证美国科技发达的纪念碑。
‘空中花园’并没有古代的空中花园那样诗情画意,那是一块正方玻璃砖似的的巨型物体,基本上可以透视整栋建筑物,因为‘空中花园’的墙壁是晶化的透明固体,让大众可观赏内部迂回复杂的电路,甬道,机械和中央最显眼的黑色导热物,而真正的电核厂,被深埋在地底。
飞船在‘空中花园’旁登陆,顿时就淹没在媒体记者们的摄影机焦视中……

*****

“狄生,你不去吗?”α拿着邀请函,站在狄生身旁,狄生则凝望着立体投影电视的现场直播,一位接一位的国家代表步出飞船,向大众招手。
“不了。”狄生从不奉陪这种假惺惺的场面。
在投影的一角,狄生看见佩蒂卡·海洛在用着微型对讲机给予命令,但是从佩蒂卡焦急的脸色看来,事情并不简单……
“什么?发现了ω!在安全局!”佩蒂卡向她手下挥手,便进入一架黑车。车机一阵咆哮,便往高空漂浮速飞。

*****

安全局总部内已是凌乱不堪,弹壳,破裂的玻璃碎,撒满地上的文件,和一些残缺不齐的尸体……
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佩蒂卡赶到了现场,便向局长询问。
ω利用它昨晚偷走的保安密码,入侵大楼的电脑,有些房间冷得像冰库,有的则像火炉。ω还用高电压让电器爆炸,死了不少人。”安全局局长狼狈地扯下烧焦的领带:“警察,内安队和情报局人员正赶来,还有炸弹专家,若是控制不当就炸毁整栋大楼。”
“不必,ω当初编写的保安系统,我知道如何破译……”狄生坐着轮椅从他的磁车内窜出,α则从驾驶座位步出……

*****

“是这里了……”一架机器人成功闯入了安全局中央控制室。黑暗中,只有它灰蓝色的双眼和闪亮的胸章,在发出微薄的蒙光—ω
0001。”一段指令在门外响起,主管大楼的电脑应声开启,ω当年使用的程式果然是机器人的语言,整栋大楼又恢复了明亮,控制室左侧的门被打了开来,露出狄生苍老的脸庞。
ω,好久不见了……”
一群内安队鱼贯进入控制室内,一排排笨重的火弹枪弹头均瞄准了ωω只望着狄生,神情自若。
ω,为什么?”狄生将这35年来累积的疑问浓缩成一句。
“要杀死地球最可怕的寄生虫—人类。”ω毫不犹疑地向着控制台步去,仿佛那已是它生存的目标。
“开火。”佩蒂卡并不留情。在火弹的炮轰下,ω银亮的外壳被烧得焦黑,一蓬蓬的电光迸射,润滑的黑油从破裂处飞溅。不消半刻,ω已化成一团冒着黑烟的废铁……
“它…不是ω……”狄生怔在当地,陡地说了一句。
“什么?”佩蒂卡吃惊地望向狄生教授。
狄生将轮椅趋前,伸手捡起那方形胸章,上面清楚地烙印着ω的图案。狄生将之顺时转了九十度,另个希腊符号便现形了。
ε……它假冒成ω,我们被骗了……”
方形徽章跌在地上的当儿,狄生已夺门而出……

*****

“狄生,求你,可以帮一帮那只小狗吗?”ε指着一片荧幕上的影像,央求狄生的援手。
狄生望入那荧幕,只见几名顽童正欺负一只流浪狗,用石头把那只小狗丢得遍体鳞伤,不断悲鸣。
ε,这监视系统是个极隐蔽的秘密,不可张扬……”狄生爱莫能助地解释道。
“明白了,地球人是可恶的,是吗?”ε低头细语,那种哀怨的语气,让狄生想起了ω,令狄生不寒而栗。
ε0000……”

*****

正当美国总统在台上致词,身后那片大型的液晶荧幕却从倒数的时间数字,转换成无数个小影像,播放着全世界人民的日常举动,令全场哗然。
终于,美国身份晶片的阴谋,东窗事发,曝光在全人类眼底。
待众人醒觉,一堆接一堆的问题和责骂从台下抛在总统身上,怨声四起,全场顿时一片骚动,暴乱。人人又从高度的文明,恢复到了兽性的一面。

*****

人类始终是暴力的……ω坐在监视室内,静静地观赏‘空中花园’旁的混乱。
蓦然,它像是立下了决定,便在键盘上飞速按动。
‘空中花园’附近的晶片接受了指令,便把现场温度立刻提高至摄氏100 度,又急速冷却致摄氏负50度,不断上下替换的气温把‘空中花园’变成了阿鼻地狱,直到‘空中花园’出现第一道裂缝,然后第二道,第三道……

*****

狄生、α、佩蒂卡和数位士兵进入实验室时,只见那21架完全凝止的机器人僵硬着,没有动静,像是自我关闭了一样。
监视室内传来铮锵的脚步声,那是狄生所熟悉的。新型的23架机器人经过改良,已没有了这种噪音,除了原模机器人—ω
ω!”狄生和佩蒂卡进入监视室内,便看见站立着的ω。那灰蓝色的双眼已不再愚昧,而是反透着一种高度智慧的光泽。
“这35年来,你去了哪儿?”狄生问道,就像是父亲询问儿子的近况一样。
“回家,回到大自然去……”ω用的是富有感情起伏的语调:“大自然给予我思想,感情。它向我求助……”ω忽然曳止,仿佛有股能量灌入了它的钢铁身架,利用他的躯壳传达讯息。
“没听见吗?”23架机器人,用世间最为悲恸凄凉的声调,一同凄厉地喊了一句:“我在呻咛!”
似乎诉尽了这亿万年所累积的悲怨,那是地球最终的哭诉,如今正赤裸裸地通过人类最高文明的结晶,表达出来……
墙上数万个荧幕被震爆,仿佛是在深深地谴责,并粉碎着人类内心的邪恶!
狄生颤巍巍地扶着轮椅,站了起来,然后陡地跪在神圣的盖亚面前,深深忏悔……
盖亚,是希腊神话的大地之神。而如今,它来索债了……
远处,那架在融化当中的倒数器到达了零点。大量的电流便从地底的核电厂往上飞窜,立刻就撕开了正崩裂的‘空中花园’,极其强大的电磁场将附近的金属磁化,产生可怕的电磁力,将高空的大气,染成灿烂夺目的蓝白色的极光。
一阵蓝光中,电缆在巨大的电力下,像面条一样爆断,凝聚的磁波随着极光四处蔓延,城市的灯火波浪形地被切断,整城的车流向下溃散坠落,人脑内的晶片爆炸。
磁波以光速肆虐全球,所经之处,电流中断,人人脑浆迸射,地球的夜晚陷入无边淼然的黑暗。

*****

一只小狗在小巷中翻掀着垃圾,寻找食物,一直欺负它的那群顽童突然倒在地上,一动也不动地,真奇怪。
小狗仰望天上瑰丽的极光,嗅了嗅……
没有人类的空气,真清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