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10月21日星期六

恐怖系列 - 倒影

一切都不对劲……
事情是慢慢变糟的,首先是天空黯淡的星辰,之后是那角落的小山峰,然后就是那高低参差的组屋,由远处不断地逼近。最后呢,最后会蔓延到我的住家,然后侵蚀我,吞噬我,将我同化。
原本的变化是如此地细微,没有细心观察绝对发觉不到,但我是知道的,这妖异的国度,披着先进科技的羊皮之下,有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事情是从移民局那里开始的。

**

“你的家在哪里?”
“额,什么?”我有点回不过神来。
“目前的住家地址?”对方声音冷淡。
“哦,在 W 住宅区。”
“出生日期是3月19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出生地是 P 镇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已入境多久?”
“额,三天。”
“工作地点是 G 公司?”
“有,额……对。”
冷酷的视线瞥了我一眼,又继续垂入桌上的资料。
“有无对药物或食品的特殊过敏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家属遗传病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精神疾病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文件被迅速地翻阅,接着是机械化地盖章,效率快得惊人。
“请在这里签名。”
忙不迭拿出原子笔,右手紧张得有些颤抖,签名歪歪斜斜的,觉得那柜台官员正在翻白眼。
“大审核的预约时间是后天。”
“什…什么?”
“下一位。”
还未搞清楚状况,就被莫名其妙地送到马路旁……
算了,反正移民手册内应该会有解释……
大城市的节奏,与小镇的工作速率简直是天壤之别,快得有点令人喘不过气。
不过更令人喘不过气的,是那呛人的空气污染,咳咳咳。
这算是先进城市一种特征吧……
全球公认,这里绝对是现代年轻人最向往的工作天堂,交通便利,科技卓越,设备齐全,薪资优渥。每年都有许多远方异客怀着梦想,离乡背井,争相来到这里闯荡一番。
由于竞争激烈,要进入这个城市极不简单,更不用说要当合法公民。想起之前那辗转的人际关系,冗长的准证申请手续,新公司令人颤栗的面试,首次坐在飞机机舱内的兴奋感,妈妈的一把鼻涕一把泪,我不免打了一个哆嗦。
不过,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我抱紧手中的文件夹,里面有着明天到新公司报到的通知和录取信,心中涌起一种自豪感。
暮色开始从西方笼罩过来,渐渐淹没这高度发展的商业区。笔直的高楼大厦夹着喧嚣的网状车道,密集地矗立着,落地玻璃都染上了夕阳的残红。
眼看这气势磅礴的风景,像我这种从小镇出身的,只能仰望着,发出惊叹的声音。
正值下班时间,熙攘人群开始从大厦内鱼贯地流了出来,我在街上突兀地呆立着,四下立时射来鄙夷的目光。
又是个乡下佬游客……
我连忙收起兴奋的表情,低下头来,被人潮推挤着,缓缓步入地底捷运站,咳咳咳。
“你们都看不出吗?真的看不出吗?”
楼梯间传来一股恶臭,只见一位衣衫褴褛的乞丐跪在一旁,正不断向众人询问。
“你们都麻痹了吗?还是真的不知道?”
众人都厌恶地避了开来,我也顺势躲开,眼角余光却发现他正直勾勾地看着我。
“变化由远而近,它会慢慢靠近你,侵蚀你,然后……然后你就是他们的人了…………”
我立即加快脚步,经过一个弯角,就听不见他的声音了。
大城市的地底甬道曲折蜿蜒,错综复杂,我自诩方向感不错,但记忆中来时的道路,却似乎消失了。
虽说是第一次来到这里,但不至于完全忘了方向吧……
我茫然地看着地铁的鸟瞰图,由于我的停驻妨碍了人流,背后又传来一些不善的啧啧声。
往左走,靠右边,进入第二个岔口,然后搭电梯下两层……
兜兜转转,晕头转向地上了月台。放眼望去,视线中挤满了人头和手机屏幕,墙上出现更多的方向牌,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我不得已,只好向别人问路。
“那个……请问……”
身旁那位先生戴着耳机,犹如沉醉在另个维度。
正考虑着是否要拍他肩膀,陡然绿光迸发,悦耳的广播声响起,列车已迅速地滑到月台前。
人群发出一阵骚动,纷纷挤到列车入口前,我被夹在人群中,只好随波逐流。
车门打开之际,大家居然井然有序地分开两边,眼看列车内的乘客匆匆离开,然后大伙儿才开始涌入列车内,一点空隙也不留,直到几乎人人双脚悬空,列车才满意地缓缓启程。
即便如此拥挤,我身旁那位白领族依然能腾出空间,埋着头滑手机,真不简单。除此之外,列厢内还神奇地保留了一个无人的红色坐位,那是爱心专座。凡不懂事的坐了上去,应该会被众人打成残废,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坐下去。
我被塞在角落内,眼珠子困难地到处搜寻,以一个尴尬的角度,终于发现了火车线路图。
唉,看来是上错列车了,与住家是逆向行驶,但反正兜个大圈,终究还是会到站,算了吧。
人群随着列车的旅程逐渐散去,最后只剩寥寥几人。好不容易才到站了,我连忙步出列车,贪婪地大口吸气,试图驱逐肺部内的汗臭味,咳咳咳。
地铁列车关上门,幽幽叹了一声,筋疲力尽地悻然离开。
已是万家灯火,我走在无人的街道上,尽管是人口密集的住宅区,四周却静得可怕,连一头野狗的吠声也没有。
迷蒙的夜色困住黯淡的街灯,视线有些模糊。
我下意识地瞭望天际,这是乡下小孩的习惯动作,看见漫天的星斗,是一种心灵的慰藉。
但如今的天上却是灰蒙蒙的一片,只有那几颗寒星在烟霾中挣扎,那应该是猎户座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不是……那不是猎户座。
我停下脚步,惊呆地望着那两颗较亮的参宿四和参宿七,朦胧之中浮出了猎户座的轮廓,但那却不是我所熟悉的星座……
它左右倒反了。
一辆卡车蓦然在我身旁呼啸而过,把我从惊诧中抽离。我揉了揉眼皮,应该是太累了吧……
拖着疲惫的背影回到房间,瘫在柔软的床褥上。
好舒服,虽然租金是贵了一些,但快要散开的骨架告诉我,那是值得的。
那都是值得的,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。这是我梦想的城市,这是我想要的生活,一切是那样的真实,那样的完美,咳咳咳…………

**

破晓的晨曦从窗外直射进来,刺眼得把我照醒。我揉着惺忪睡眼,挣扎着爬起,今天需要到公司报到,我当然不敢怠慢。
抓起毛巾,正要打开房门之际,突然想到一个细节………………
顿时冷汗直飙!
我的窗是面对西方的!!!
我惊恐地望向窗外,那是朝阳还是夕阳?再望向闹钟,6点30分AM,AM是早上吧?心中一阵凌乱。
AM是早上,没错,是早上,我的英文程度是通过这座城市的入门测验的…………
心神不宁地走到浴室盥洗,淋个冷水澡,把文件带齐后便往新公司出发。
好的,冷静思考。首先,先到巴士站,再搭178号,没错。咦?等等……巴士站呢?
我站在马路旁,一脸恐慌失措,这里应该有个巴士站的,但是现在却空无一物,咳咳咳。
连续三天都看到的巴士站,消失了?
虽然只来到这座城市三天,我已经把附近的地理环境都熟记了,这里有个巴士站,不会错的。
但是,巴士站呢?
好,再冷静想一想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额,想不通…………
没关系,没关系,反正不很远,走路上班好了。
我小心翼翼地越过马路,行为的确有点神经质,引得路人侧目。
“啵啵!!”车子在出其不意的方向蓦然出现,我极其狼狈地,几乎连滚带爬到了对岸,总算捡回一命,咳咳咳咳。
不对,不对,车子应该靠左边的,这在移民手册内是写的很清楚的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算了……算我倒霉…………
好,接下来是往左,额……不对,应该是在那座黄色建筑物的右边,那才是东方,但是……我无助地望向天边,那逐渐上升的鱼肚白,那是西方啊!!!
我连忙望向身旁的路牌,上面的确写着英文,但我看不懂…………
我看不懂!!
我真的看不懂!!
因为它们是左右颠倒的!!
那些字都是完全镜面倒反着的!!!
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??
不是!昨晚就开始了!那些星星都倒反了!!
整个宇宙都倒反了!!!
天啊!!!!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哦,是178号巴士!
我定睛审视那倒反的号码,确定是‘178’,是到新公司的巴士。
不管怎样,先到公司报到再说吧。我安慰着自己,没事的,反正只是左右倒反了,应该只是太累了,眼睛出了问题,明天请假去看医生就好了。
战战兢兢地上了巴士,将交通卡倒过来扫描,幸亏依然有效。巴士向相反的方向行驶,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新公司外。
心情忐忑地到了公司柜台处,柜台小姐正低头忙碌地玩手机。
“不好意思…………”
我惊魂未定,声音听起来只是呻咛,所以没人理我。
“不好意思。。”我提高声量。
“第一天上班?”柜台小姐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。
“是……是的,咳咳。”
“请输入你的资料。”柜台旁有台电脑。
我移到电脑前,刚要开始输入,却不禁呆了一呆。
键盘上尽是一些令人既陌生又稔熟的符号…………
键盘也是镜面倒反的!!
不行!我要怎么上班?我现在可说是目不识丁了!
我要怎么办?
“对不起……我想请假…………”我面色苍白地回到柜台前。
“什么?”柜台小姐总算停下手机,有点恼怒地望着我。
“我……请假……明天再来报到……”话毕便夺门而出,还听见柜台小姐咒骂的尾声。
“喂,你去哪里?神经病……”
神经病,我是患神经病了吗?
我浑浑噩噩地在路上逛着。
我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吗?万一我被诊断是精神病患者呢?移民手册里面清楚说明:患有精神疾病者,移民申请一律受拒。
不能,我不能去看医生……………咳咳咳。
六神无主地坐在公园内,到处都是我看不懂的文字,太阳从西边顽固地冉冉升起,大家都照着日常生活作息,仿佛世界被镜面后的一切是那样理所当然。
为什么唯独我没有倒反过来呢?
如果连我也倒反了,我会察觉这个变化吗?
我应该打电话回家吗?爸妈会依然一样,还是已经变成镜面了?家里的电话号码还是一样吗,还是已经倒转过来了呢?
我伸手在口袋内摸索,一向已习惯把手机放在右边口袋,这不会错的。
刚拎出手机,却又开始犹豫了……
唉,算了,即便打电话回去,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…………
踌躇的当儿,突然灵机一动,连忙把手机打开。
手机屏幕依然是正常的……
我把左边口袋的钱包也拿出来,里面的工作准证,交通卡,银行卡,钱币,硬币,都是正常的,并没有左右倒反。
刚才也证明了,嵌在交通卡内的晶片依然可以使用,即便巴士上的扫描器颠倒了也不会影响操作。但其他物品应该都沦为废物了,没人会接受左右倒反的钱,而由于银行卡上的晶片位置相反,我也无法提款。
我回想起早上的情况,住家依然是正常的,所以太阳打从西边起来,我才会察觉异象。
这意味着什么…………
耳边似乎响起昨天那乞丐的声音。
“变化由远而近,它会慢慢靠近你,侵蚀你,然后……然后你就是他们的人了…………”
这就是所谓的变化?环境会慢慢地转变,最后才会改变我?
心中堵塞着无数个问题,头脑发胀,咳咳。
如今唯一的选择,就是找出昨天那个乞丐,问个究竟。
心中想好昨晚的路径,便立即动身。日上三竿之时,我就来到昨天的楼梯间。
那乞丐依然跪在原地,口中喃喃自语。
“你们都看不出吗?看不出吗?”
我径自走到他面前,欲言又止。他望着我,污秽的脸上惨然一笑。
“你看出了………”
“怎样才能恢复?”我微弱地问道。
“来到这城市,是你的梦想不是吗?从学堂到社会,什么东西都颠倒,道德价值观模糊了,朋友都成陌生人了,家也不是避风港了,岂能恢复?”
我呆若木鸡地听着,每一句话都好像一把利刃,在我的心中留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创口。
不是大家都变了,而是我还没变。
这就是生活的代价?
“我……也会变成……那样?”
“你预约的大审核是几时?”
大审核,这个词像雷殛一样轰在我脑袋上。
“明天,是明天……”
“今晚午夜就是了,他们办事效率是很准时的……”
“那我……应该怎么办?咳咳咳。”
“该怎么办?哈哈哈,你问一个乞丐该怎么办?哈哈哈…………”
乞丐简直笑出眼泪来。
我彷徨地走上熙攘的街道,毫无目的地继续向前走,一直不断地走,走到天色渐沉,昏鸦归巢,我还是继续地走。
眼前的街道逐渐狭隘,路上陆续出现脏乱的景象,成堆的垃圾囤积在一旁,霓虹招牌挂满陋巷,小孩肆无忌惮地在路上穿梭,远处是一座佛庙,与基督堂并列。
四处传来嘈杂的人声,旁边几位少女浓妆艳抹,穿着冶艳,不断地招揽客人,另一边则是麻将馆与非法赌场,人人面目狰狞,叱叫声此起彼落。
这里是文明夹层中的原始背景,暴戾与野性在这里找到出口,与高耸入云的科技大厦矛盾共存。
“客官,要服务吗?”一位少妇对我挤眉弄眼,身旁还牵着小孩子。
我匆忙离开,传教士在前方分发宣传纸,刺青盘踞的壮汉醉在街角,领带松垮的上班族在一旁便溺。
蓦然一只手抓住我的裤脚,我骇然低头。一副皮包骨从黑暗中浮现,赤裸的上半身充满针孔,正流出不明液体。
“救我……”
我发抖着挣脱他,脚下不住狂奔。
“@#¥!&*@#¥!@”
四周的声响在隐约之中开始扭曲,变成我完全听不懂的声调,连声音也开始倒反了……
一阵阵的恐惧将我淹没,曾经对这座城市的憧憬被瞬间粉碎,我现在只想回家。
但,颠倒的人世间,何处是家?
脚下一个趔趄,我重重地摔在地上,手机从左边裤袋滑了出来,破碎的屏幕已左右倒反,咳咳咳咳。
我抛下手机,挣扎着从污水内爬起,继续逃命。
不知跑了多久,才再次回到一尘不染的街道上,这是我所熟悉的街景。
天上挂着一弯偃月,夜色映在冰冷的钢筋水泥上,一切显得萧瑟。
眼看178号巴士在路上姗姗行驶,我匆忙上了无人的巴士,不一会儿便回到了住家,咳咳咳。
房内依然是正常的…………不,不是,角落的风扇已经移到了另一边,窗帘上的花样亦然相反了,窗外的‘猎户座’仍闪着妖异的微芒。
我顾不得身上的污迹,躺在床上,咳咳。
房内的家具开始在浮动中,书桌与衣橱对换了位置,房门在朦胧中化为一堵白墙。
我从右边口袋内取出钱包,里面那张全家福已然左右倒反,爸妈脸上挂着陌生的笑容,咳咳咳咳咳咳。
钱包跌在地上,我的双手在恍惚中纠缠在一起,呈打结的状态,左边的眼珠望向右边,却发现自己的右眼球正和自己对看。
陡然绿光迸射,悦耳的广播声响起……
“¥%#@!#”我听不懂。
感觉五脏六腑开始移位,跳动的心脏挤到了右边,大肠在体内蜿蜒游走,肾脏则顽皮地不断窜动,咳咳咳咳咳。
“¥%#@!#”我依然听不懂。
手臂的骨骼发出可怕的断裂声,咳咳咳,手腕打结处缓缓往上移动,身体也逐渐拧在一起,脑浆翻滚,床上沾满鲜血,咳咳咳咳。
“你的家在哪里?”终于明白那广播的问话了。
但,我的家在哪里?我的归属在哪里?谁知道?
这是灵魂的拷问!
问你,你回答得出吗??
“你的家在哪里?”
身上的纠结渐渐散开,感觉脑海内出现一个答案……………

**

“这里。”
“什么?”移民局的官员终于抬起头望着我。
“我的家在这里,这城市是我的家。”
官员脸上浮起了满意的笑容,迅速地盖章,一份文件被递到我面前。
“请在这里签名,这是您的身份证,欢迎您的加入。”
左手稳健地签完字,收拾文件,便起身离开。

2012年10月5日星期五

恐怖系列 - 背影


        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不断地研究主任的背影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主任是矮小的,身形微微佝偻,满头的银丝在阳光下显得沧桑,曝露的手背爬满了皱纹,并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。
全班是‘沙沙’的写字声,大家都忙于抄写黑板上的答案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喜欢观察别人的背影,于是便坐在课室的尾端,这算是一种怪癖吧。
           看着一个人的背影,永远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。由于看不见他的表情,所以你猜不透他在想什么,做什么,他的性格兴趣,有时甚至是性别也难以捉摸。
主任的背影看上去,就好像是一位在家退休养孙,已臻耄耋之年的慈祥老人。
怎知道是一位固执,严格,没人情味的老古董。
手上一停,主任望回头,我才赶紧把目光埋入敞开的簿子,做抄写状。
“我叫你抄写黑板上的东西,你在干什么?”人虽老,那嗓子却不弱。
“我在抄啊!”面前的簿子分明是一片空白。
主任扫视全班,又继续在黑板上写字。
下课钟声响起。
“好,今天到此为止。”主任比学生更快闪人。
放学时,总会在校园看见一蜂窝的学生,有些结伴回家,有些则在走廊上有说有笑,有些就像我一样,一个人走回家。
我是孤单的,本来就是。        
            孤僻的人,自然就会被学校同学排斥,变成一座孤岛。
反正已习以为常……

***

“妈……”
“回来啦。”妈背对着我,边看着她的小型电视边洗碗,瞧也没瞧我一眼。
我坐在餐桌上用餐。
厨房偶尔传来碗碟的碰撞声,还有妈‘咯咯’的笑声。那么无聊的电视节目也能笑得出,还真厉害。
草草吃了几口,就回到房间去。
屋旁就是夜市,街道上充满了熙攘的人群,嘈杂的声浪此起彼落。
我趴在窗户,静静地观察人海。
形形色色的脸庞和背影在窜动,一种陌生感油然而生。
这种感觉,像是当你凝望一个原本熟悉的人过久,渐渐会对那个人感到陌生,仿佛已经不认得这个人一样。
一个人的外貌,是用来欺骗他人的。
他表面斯文,却可能内心邪恶;她外表漂亮,却可能败絮其中。
看着别人浮沉在这种真真假假的幻想里,其实是一种乐趣,因为自己可以客观分析,并肆无忌惮地评论别人。
但自己亲身加入人群,又另当别论。
那是非常可怕的……
或许我有人群恐惧症,总觉得被人墙包围,是一种很恐怖的经历。
你分明不认识他,却要和他靠得那么近。
而且还是一群陌生人。
说不定那位学生生性叛逆,刚刚下午殴打老师;说不定那位大个头个性火爆,刚动手虐打妻儿;说不定那生意人狡猾奸诈,害别人倾家荡产。
说不定那妙龄女生替诈骗集团工作,吞了无数人的钱财;说不定那手臂刺青的走私毒品,荼毒了许多少年的青春;说不定那小孩喜好虐待动物,无故杀害了多少小生命。
说不定那贼头贼脑的是一位小偷,刚打劫了老太婆;说不定那拿着手机的是绑匪,正通过电话勒索赎金;说不定那老头子是位变态杀人魔,逍遥法外,正寻找下一个目标。
在那种近距离下,任何人要害你,甚至要杀你,绝对是轻而易举的。
而你却把自己曝露在陌生人面前,任人宰割。
大家信任的,就是保护色一样的法律。
每个人都有罪过,差别就在于大小而已。 
所以与其面对人群,倒不如就面对背影。
站在一个人的背影下,仿佛又多了一堵防火墙,增加了些许距离感。
避免正面接触,就可以免除许多危机。
这才是最强的保护色。

陡然发现远处的小巷中露出一对锐利的眼光,正盯着自己。
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孔……
故作镇定,假装看向远方,却偷偷将眼角余光扫向他。
没错,是在瞪着我。
我连忙缩到墙角,等了少刻,再探头窥看。
居然走得更靠近了,还在瞪我!
分明不认识他,怎么会用这种令人鸡皮疙瘩的眼神看我?
怪怪的人,我赶紧拉上窗帘。
‘叩叩叩叩叩叩’,响亮急凑的敲门声蓦然传来,把我吓了一跳。
走下楼梯,妈在客厅拿着零食看着电视,笑个不停,居然没听见敲门声。
‘叩叩叩叩叩叩’,敲门声再次响起,妈还是没反应。
跑到大门,把眼凑到门上的窥视镜去。
天!是那怪人!
竟然跑到我家门来!
留着长头发,脸色苍白得可怕,身体形销骨枯,简直不成人形。
那恐怖的双眼深陷目眶,原本直视前方,却突然转向窥视镜。
‘叩叩叩叩叩叩
我扣上安全锁链,拉开一个门缝:“你是谁?”
“你不喜欢见任何人,是不是?”声调非常机械化,尖锐得刺耳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是我们公司的新策划,可让你体验不同的孤单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对不起,别再打扰我了。”忙不迭把门关上。
‘叩叩叩叩叩叩’
“妈,有个怪人一直在敲门。”
‘叩叩叩叩叩叩’
“妈!”
我跑到客厅,客厅电灯不知几时已经灭了,妈还在看着电视,但电视荧幕却没有画面,发出‘沙沙’的声音……
感到背脊突然凉了,那不是妈的背影。
“妈?”
那是一个极瘦的背影,留着长发,正坐在沙发上。
“妈……?”
它发出咯咯咯齿轮的声音,然后头颅顺时180度往后转,露出那张苍白的脸庞。
“试一试吧,你会喜欢的。”
“你…你……”我的脖子逐渐僵硬,身体不听使唤地哆嗦。
“不试?试?”
我反射性地点了点头。
它双眼射出红线,精准地射入我眼瞳,感觉双眼似乎有东西被剥落,软绵绵的物体从眼瞳内蠕动而出,须臾间就被它吸走了。
“试用期三天,祝你愉快。”它嘴角裂开极难看的微笑,头颅顺时180度转回正面,又发出齿轮的声音……
眼前越来越亮,直到完全不能睁眼……

***

惊醒,从床上弹起。
全身汗流浃背,太阳已升到老高,猛烈的阳光恰好晒着我的脸。
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,望向闹钟。
糟糕!迟到了!
匆忙盥洗,草草吞了面包,便跑出后门。
绕着没人的迂回捷径,赶到学校后院。
奔上三楼的教室,当然迟到了,主任在黑板上写了一大堆,同学们都聚精会神地抄写,没人注意到我的出现。
蹑手蹑脚从后门进入,坐到自己的桌位上。
主任忽然停笔,头也没转过来就骂:“又迟到了!到前面去罚站!”
奇怪,没转过头来,他怎么会知道?
更奇怪的是,全班还在抄写,没人看向我。
低着头,不甘情愿地走到课堂前。
一抬头,就是这惊悚的画面。
放眼望去,原本应该看见全班同学的脸,可是现在他们仍然背对着我,双手都以不可能的角度,骨折一样地扭到桌上写字……
望向主任,虽然主任就在我身边,但就是看不见他的侧面,只看见他的背面……
“你…你们……”我已经哑口无言。
“罚站时不准说话!”主任仍是严厉的口气。
有些同学的背面转向我,有些用背面窃窃私语,有些则继续用背面埋首抄写……
这巨大的震撼,已经远远超越我能理解的范畴……
“我…我……”我退步着走出教室。
同学们都停止抄写,背面都转向了我。
“你想去哪里?”
主任的背影诡异地向我走来,我头脑感到一阵昏眩,双脚几乎发软。
“啊啊啊啊!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”我狂奔出校园。
无论我跑到哪里,街道上每一个人,每一个动物,每一个物体,大家都用背面向着我。校园无论怎么绕都是后院,店铺永远是后门,人人皆是反面的背影。
清道夫用着背面扫地,一位阿姨正用背面买菜,一只猫用后脑向我‘喵’了一声,一位老伯伯背面倒退着踩脚车,在我身旁经过,还对我点了点头。
世界失去了正面,只剩下反面!
不可能,不可能的。
我用尽全力跑回家:“妈!妈!”
到处找不到家的前门,便赶紧从后门进入。
妈在厨房做菜,依然悠闲地背对着我,看着电视。
“妈,转过身来看我。”
“咦?怎么不去上学?”妈仍在切菜,无动于衷。
我双手颤抖着,抓着妈的肩膀,用力把她转过来……
可是切菜声不断……
妈仍是背面……
无论我怎么转,妈都是背影,仍旧若无其事地在切菜。
“发生了什么事?怎么紧张成那样?”妈终于停下手,背对着我问道。
可是她没有口!她怎么问?
她没有眼睛!怎么会看到我紧张?
我头脑胀得发疼,已经无法分析任何事物。
事情太诡异!太可怕了!

逃出厨房,逃出自己的家门,我要逃出这世界!
不断地跑,不断地跑,直到能够看到正常人为止。
可是希望落空,到处都是背影,无论用什么角度观察,大家的四肢都可以扭成怪异的长度,继续背对着我走路。
跑累了,靠着路边的矮墙憩息。
无意间看向地上一滩污水,让我发现更惊人的一幕!
被吓得连连后退。
一定是我眼花了,忐忑地回到那污水旁,定睛一瞧。
水中映出我的倒影,是我的背影!
无论我怎么翻转,都是背影!
我也变成了怪物!
歇斯底里地抚摸自己的脸,没错,五官齐全,但是倒影却照出我的后脑,就象看着一个超人正悬躺在空中,用力抹着自己的脸,只看见他的后脑,背景是天上蔚蓝的天空。
如果这一切是梦,现在就好醒了!
梦,今早那怪梦……
不知所措之际,脑里突然浮现出那怪人的剪影……
是他!绝对是他搞的鬼!
要把他揪出来,然后把世界还原。
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昨晚的夜市去。
站在那怪人昨晚出现的那条小巷巷口,脚步忽然疑犹不前。
我到底在怀疑什么?
吸了一口凉气,便踏入小巷。
“我要恢复原状……我要恢复原状……我要恢复原状……”我默默嘀咕,渐渐便走进了小巷深处……

“为什么?”尖锐的声音陡地传来。
望向声源,正是那怪人,杵在光线阑珊的角落。
“我…我想要恢…复原状。”紧张得有点口吃起来。
“为什么?”又是那机械化的问题。
“太恐怖了,我不要……”我只好认真回答。
“可是试用期只有三天。”它缓缓走出阴影,在阳光照耀下,它简直白得和纸张一样:“我以为你会喜欢……”
“我不要,他们…他们根本没有脸……”连回忆起来都觉得骇怕。
“他们有脸,只是你看不见……”它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容器,里面居然坐着一个拇指大小的我:“因为你半个魂魄被我拿走了。”
“魂魄?”
“人有三魂七魄,各自掌管人类不同的感官和情感,寄居在你视力的魄被我收了一半,所以你看不见正面。”它摇了摇那容器:“要恢复其实很简单,只需打开容器,让魂魄自己爬回你的眼眶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,他又紧接着说:“难道你真的想要复原吗?”
“我…我……”我竟然动摇了起来。
它伺机劝诱:“你不是追求这种生活吗?在不必和别人面对面的情况下,还可以与其他人正常沟通。缺少以貌取人的能力,其实并不是坏事。”
我几欲折服了。
“不必面对别人的嘴脸和目光,自然就不会有压力,你的生活绝对会较为轻松。我可以给你一年的时间,若你觉得厌倦了,我随时在此恭候。”
“好,一年试用期,成交。”我微笑点头,它也发出‘咯咯咯’的机械笑声……

***

放学了,与同学在走廊闲聊。
“猜猜我背后拿着的是什么?”一位短发女同学忽然跑来我面前,如此问道。
“你是……”单凭声音,有时我还是认不出。
“又忘记了,讨厌,我是佳茹啊!”
“啊!你剪了头发,差点认不出你来,哈哈。”
“快猜,我背后拿着什么?”
我假装念着咒语,故弄玄虚:“叽叭叱卟吆吖吔,你背后……呃,这有点难,呃……拿着……一把蓝色的长尺。”
“又对了!”佳茹一脸惊讶。
“哈哈……”
半年了,我开始适应这种生活,现在已经可以毫无困难地融入人群,充满自信地生活着。
那怪人隶属的公司到底是何方神圣,我不得而知,不过那怪人的老板对我的魂魄,感到非常有兴趣,并试以重金购买。
我已决定要把视力剩下一半的魄卖给他。据怪人说,若完全失去视觉魂魄,我会进入另个虚无的世界,那里没有实体的人,甚至没有其他生物,上下只有天和地,四处挤满了墙壁和窗户。
但是人类对我而言还是存在的,只是已经变成了最赤裸裸的思维,只剩下模糊的声息,并没有任何皮囊的掩护。
我还是可以正常地生活,可以照常上课,家里还是有热腾腾的晚餐等着我,附近的夜市还是会传来声浪。只不过由于都没有门,我需要透过窗户进出。
对于有人群恐惧症的我,这简直是天堂。
难道不是吗?

2012年10月2日星期二

言情系列 - 最缓慢的光速


        喜欢她很久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很久,很久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大概已经一辈子了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现在的我,身体维持着一种尴尬的奔跑姿势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像是那种即将跌倒的窘态,刚起跑就趔趄的丢脸样子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可是没有办法,我就这样僵硬着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不过‘僵硬’这词用得不对,我的躯体其实是在活动着的,只是非常缓慢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非常非常非常,非常地缓慢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是我今天才发现的自己的超能力,也是会改变我一生的转捩点,可惜伴随的却是一件不幸的事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不明白?没关系,且听我从详道来。

***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从小就觉得上班是一件非常闷的事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非常非常非常,非常地闷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为了要讨口饭吃,不但要拼出业绩,还得看老板脸色,拍拍马屁,阿谀奉承。而且每天都要省吃俭用,否则到了月底就囊中羞涩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偏偏命运就把我安排成了典型的办公室上班族,倒霉透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当然,倒霉的不只是我,还包括这城市千万众生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但最重要的是,还有她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她就在我公司的对面上班,每天与我只隔离了两面落地玻璃和一条马路宽的空气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虽然只看到隐约的轮廓,至少能让我看见她灿烂的微笑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她时常笑脸引人,每每往她的办公格放眼望去,就是那迷人的笑容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无论是对同事,清洁工人,抑或是老板,都是笑容可掬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看来她对上班的生活,并不感到厌倦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她,仿佛是水彩蜡笔,帮黯淡的上班生活添上了色彩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不知不觉地,看她,成了我打发上班时光的下意识习惯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不晓得这是不是偷窥心理,反正就等于是欣赏一幅赏心悦目的风景图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就是苦中作乐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今天早上的我就瘫坐在办公椅上,呆望着死气沉沉的电脑视窗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任由时间一秒一秒地从身旁滑走,是一种奢侈感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手表上的秒针像个小孩,正傻乎乎地兜圈圈,时针是佝偻的婆婆,正跟着小孩的步伐颤巍巍地挪动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不一会儿就步到了数字8号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下意识地望出窗外,今天的她一如往常地准时上班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随即,又是那迷人莞尔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啊……这世界多么美好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其实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,只要把她放在焦视点,身边的一切仿佛都变呆滞了,所有的流动和声音开始放慢凝固,然后逐渐停止,冷冻在空气中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其实自己对这现象不以为然,任何人只要专注在一件事物上,感觉上时间的脚步就暂时歇息,好像世界只剩下那件事物和你一样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就是爱吧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突然传来老板皮鞋与地板的摩擦声,思绪便立刻从冥想抽离出来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若有其事地敲打着键盘,直到皮鞋声渐渐远去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桌上又多了一叠的文件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然后,世界又是那种诡异地缓慢,慢得出奇。每当遇见这种不顺心的事,时间亦会放缓脚步,像是故意要让你多受点折磨一样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也是闷吧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不久,午餐时间就迅速地飙走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今天的她特别多会议,时常不见她的踪影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空气弥漫着一种灰色的忧郁,伴随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桌上还有一半的文件等待处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与‘沉闷’剧烈而缄默地鏖战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终于,时针婆婆步履蹒跚,正卖力地向5号迈进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时间尽管难熬,也快到了下班时间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平时,由于她办事效率高,总比我更早下班,以致我无法近距离认识她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今天却有点不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眼见她桌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文件夹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埋头苦干,笑容也有点收敛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要好好加油喔!我像小粉丝一样地暗地里为她鼓励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决定了!今天,我要等她下班,向她自我介绍,并且好好地认识她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须臾间,夜幕低垂,天际布满血红残云和归巢的乌鸦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时辰一到,同事们都逃之夭夭,老板见我难得自动加班,夸奖了几句就走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边漫不经心地翻掀着文件,一边倒数她桌上的文件夹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321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完成!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她利落地将办公桌整理,便准备走人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连忙将桌上的文具扫入公事包,急急地冲出办公室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电梯下降得异常缓慢,墙上的电子数字正懒洋洋地替换着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各种开场台词在我脑中一句接一句地浮现又消失,浮现又消失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就连坐电梯也是个漫长的等待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到了楼下,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恐怖的这一幕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她正越过公路,脸上还挂着甜美笑容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辆诺大的货车从弯角处疾驶而出,朝着她的方向径直奔驰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眼见就成惨剧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而我则立刻像疯子般地向她奔去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但只踏出一步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仿佛是电影效果,四周又陷入了放慢的状态,一股力量从我身体向外笼罩,把这世界所有的动作都减速,减速,不断地减速,直到失去了任何的动静和声息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身旁的落叶原本正悠闲地在徐风中晃荡,如今却凝在空中,无法动弹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远处两位小孩为了某某事而笑得前仰后翻,如今却被僵在当地,形成一幅滑稽的画面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那辆货车从那令人触目惊心的呼啸状态,转为怪异的静态,就停在她的不远处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和她也静止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她脸上那抹笑容还保留着,显然未发现货车的存在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可是待她发现,一切就太迟了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***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今天的我才明白为何自己的日子特别难挨。原来自己有着这种将时间放慢的超能力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下你明白了,我就被定格在这种奔跑的姿势,让时间龟速地在匍匐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也是救她的唯一方法。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不过,我能把时间放慢,却不代表可以战胜死神。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现在的我就眼睁睁地,看着她即将被货车碾毙,却无计可施。       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我只能将精神专注在她的身上,将时间的流动尽量压抑着,生怕一个不留神,时光就会从这裂缝渗透进来,让死神有机可趁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不知道已经维持这样的状况多久了,也不知道可以将她的死亡延后多久,我只希望可以把她死前的最后一张笑容,烙印在这时间点上,能保存多久就多久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就像那副世界闻名的‘蒙娜丽莎的微笑’,抑或是那座日渐倾斜的‘比萨斜塔’,就是艺术保存家和时间的斗争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然而,在流光岁月的侵蚀下,没有东西可以永垂不朽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尽管如何努力,也无法将时间逆转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时间,永远是胜利者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好久好久好久之后,货车司机的脸上开始出现了吃惊的神情,显然是注意到了她的存在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那是一个极度缓慢的过程,恐慌从眼神开始蔓延,然后脸颊,眉宇的上扬紧随着嘴巴的微张,右手还做出了按车笛的准备动作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一连串的变化,花了好几个星期,或者几个月,或许是几年……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世界的变化变得如此之小,直到我根本无法探测时间的存在。我身旁那片落叶的位置好像是下降了一点点,我也似乎成功地踏出一个半步,但我不知道时间的长短,日常生活用的时间单位在这情况下完全失效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无暇去看手表,因为我想好好欣赏她的笑脸,若一瞥手表,说不定她的笑容就消失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就连我本身的动作,也局限于时间的快慢,既便是转个眼珠子,也可能需要耗上好几年的时间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把自己和世界禁锢起来,以躲避时间的魔力,实在不怎么有趣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试想一想,连动也不能动,整个宇宙就只剩下我的思想还在运作,这简直比坐了监牢还痛苦上亿倍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曾想呐喊发泄,但反正连要打开口腔,也可能需要的时间过长,最后也只好作罢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总是会有那么一个时候,她注意到了那辆货车,笑容化为惊恐,在她身体能做出任何反应之前,就会是血腥的画面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当然,那是我不想看见的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所以我竭力绊着时间之轮,阻扰这场悲剧的到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但它迟早会发生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命运就是喜欢作弄人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不过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或许她不会死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或许货车司机来得及刹车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或许她反应敏捷而来得及逃跑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或许货车司机成功旋转驾驶盘而撞向别处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或许哪位不受时空限制的宇宙人可能路过,并从天而降前来搭救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或许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曾经有无数次想放弃的念头,可是脑海总是会立时浮出血淋淋的镜头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死神应该如今正站在时空的隔离线外蠢蠢欲动吧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仿佛一个世纪后,司机的右手按下了车笛,音波开始通过空气迅速传递,不过所谓的‘迅速’,对我而言也许是五年,抑或是十年吧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过了好一会儿,货车的后轮才开始迸出袅袅白烟,在黝黑的柏油路上印下更黑的车轮痕迹,是紧急刹车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将弹指间的变化,放慢几千万倍来看,原本是很沉闷的。不过事情攸关人命,每一个细微变化其实都变成了惊心动魄地可怖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时间仍透过缝隙推动这世界,并残忍地倒数她生命的结束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好多好多年以后,我害怕的事情就逐渐上演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货车和她的距离缩到了一个致命的长度。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她听见了车笛声,笑容渐渐敛去,如玫瑰般枯萎腐烂,并蒙上死神带来的恐惧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同时,她望向货车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的心随着她笑容的逝去而出现裂痕,尔后粉碎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毕竟脑力消耗了几十年,疲惫的思绪也不听使唤了,原本坚韧的精神与专注力,亦开始崩溃瓦解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时间像决堤一样涌入这世界,身旁的落叶总算着了陆,远方的小孩传来热闹的笑声,紧接着便是惊悚的车笛和刹车的摩擦声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想哭,可是哭不出来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闭上眼吧,这是我唯一的选择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猛烈的碰撞声,此起彼落的尖叫声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好累,真的好累好累,似乎已经把最后一丝的脑力也榨出来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阖上眼,气若游丝地跌坐在地上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眼前出现柔和的白色光芒,一只纤细的手向我伸来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还有那熟稔的脸庞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听死神说,你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守护我,为什么呢?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请接受我的爱,好吗?”脑里浮现的是这句台词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那美妙的笑容再次绽放,她牵了我的手,把我从现实时空抽离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喜欢她很久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很久,很久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大概已经一辈子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