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是慢慢变糟的,首先是天空黯淡的星辰,之后是那角落的小山峰,然后就是那高低参差的组屋,由远处不断地逼近。最后呢,最后会蔓延到我的住家,然后侵蚀我,吞噬我,将我同化。
原本的变化是如此地细微,没有细心观察绝对发觉不到,但我是知道的,这妖异的国度,披着先进科技的羊皮之下,有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事情是从移民局那里开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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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的家在哪里?”
“额,什么?”我有点回不过神来。
“目前的住家地址?”对方声音冷淡。
“哦,在 W 住宅区。”
“出生日期是3月19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出生地是 P 镇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已入境多久?”
“额,三天。”
“工作地点是 G 公司?”
“有,额……对。”
冷酷的视线瞥了我一眼,又继续垂入桌上的资料。
“有无对药物或食品的特殊过敏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家属遗传病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精神疾病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文件被迅速地翻阅,接着是机械化地盖章,效率快得惊人。
“请在这里签名。”
忙不迭拿出原子笔,右手紧张得有些颤抖,签名歪歪斜斜的,觉得那柜台官员正在翻白眼。
“大审核的预约时间是后天。”
“什…什么?”
“下一位。”
还未搞清楚状况,就被莫名其妙地送到马路旁……
算了,反正移民手册内应该会有解释……
大城市的节奏,与小镇的工作速率简直是天壤之别,快得有点令人喘不过气。
不过更令人喘不过气的,是那呛人的空气污染,咳咳咳。
这算是先进城市一种特征吧……
全球公认,这里绝对是现代年轻人最向往的工作天堂,交通便利,科技卓越,设备齐全,薪资优渥。每年都有许多远方异客怀着梦想,离乡背井,争相来到这里闯荡一番。
由于竞争激烈,要进入这个城市极不简单,更不用说要当合法公民。想起之前那辗转的人际关系,冗长的准证申请手续,新公司令人颤栗的面试,首次坐在飞机机舱内的兴奋感,妈妈的一把鼻涕一把泪,我不免打了一个哆嗦。
不过,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我抱紧手中的文件夹,里面有着明天到新公司报到的通知和录取信,心中涌起一种自豪感。
暮色开始从西方笼罩过来,渐渐淹没这高度发展的商业区。笔直的高楼大厦夹着喧嚣的网状车道,密集地矗立着,落地玻璃都染上了夕阳的残红。
眼看这气势磅礴的风景,像我这种从小镇出身的,只能仰望着,发出惊叹的声音。
正值下班时间,熙攘人群开始从大厦内鱼贯地流了出来,我在街上突兀地呆立着,四下立时射来鄙夷的目光。
又是个乡下佬游客……
我连忙收起兴奋的表情,低下头来,被人潮推挤着,缓缓步入地底捷运站,咳咳咳。
“你们都看不出吗?真的看不出吗?”
楼梯间传来一股恶臭,只见一位衣衫褴褛的乞丐跪在一旁,正不断向众人询问。
“你们都麻痹了吗?还是真的不知道?”
众人都厌恶地避了开来,我也顺势躲开,眼角余光却发现他正直勾勾地看着我。
“变化由远而近,它会慢慢靠近你,侵蚀你,然后……然后你就是他们的人了…………”
我立即加快脚步,经过一个弯角,就听不见他的声音了。
大城市的地底甬道曲折蜿蜒,错综复杂,我自诩方向感不错,但记忆中来时的道路,却似乎消失了。
虽说是第一次来到这里,但不至于完全忘了方向吧……
我茫然地看着地铁的鸟瞰图,由于我的停驻妨碍了人流,背后又传来一些不善的啧啧声。
往左走,靠右边,进入第二个岔口,然后搭电梯下两层……
兜兜转转,晕头转向地上了月台。放眼望去,视线中挤满了人头和手机屏幕,墙上出现更多的方向牌,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我不得已,只好向别人问路。
“那个……请问……”
身旁那位先生戴着耳机,犹如沉醉在另个维度。
正考虑着是否要拍他肩膀,陡然绿光迸发,悦耳的广播声响起,列车已迅速地滑到月台前。
人群发出一阵骚动,纷纷挤到列车入口前,我被夹在人群中,只好随波逐流。
车门打开之际,大家居然井然有序地分开两边,眼看列车内的乘客匆匆离开,然后大伙儿才开始涌入列车内,一点空隙也不留,直到几乎人人双脚悬空,列车才满意地缓缓启程。
即便如此拥挤,我身旁那位白领族依然能腾出空间,埋着头滑手机,真不简单。除此之外,列厢内还神奇地保留了一个无人的红色坐位,那是爱心专座。凡不懂事的坐了上去,应该会被众人打成残废,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坐下去。
我被塞在角落内,眼珠子困难地到处搜寻,以一个尴尬的角度,终于发现了火车线路图。
唉,看来是上错列车了,与住家是逆向行驶,但反正兜个大圈,终究还是会到站,算了吧。
人群随着列车的旅程逐渐散去,最后只剩寥寥几人。好不容易才到站了,我连忙步出列车,贪婪地大口吸气,试图驱逐肺部内的汗臭味,咳咳咳。
地铁列车关上门,幽幽叹了一声,筋疲力尽地悻然离开。
已是万家灯火,我走在无人的街道上,尽管是人口密集的住宅区,四周却静得可怕,连一头野狗的吠声也没有。
迷蒙的夜色困住黯淡的街灯,视线有些模糊。
我下意识地瞭望天际,这是乡下小孩的习惯动作,看见漫天的星斗,是一种心灵的慰藉。
但如今的天上却是灰蒙蒙的一片,只有那几颗寒星在烟霾中挣扎,那应该是猎户座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不是……那不是猎户座。
我停下脚步,惊呆地望着那两颗较亮的参宿四和参宿七,朦胧之中浮出了猎户座的轮廓,但那却不是我所熟悉的星座……
它左右倒反了。
一辆卡车蓦然在我身旁呼啸而过,把我从惊诧中抽离。我揉了揉眼皮,应该是太累了吧……
拖着疲惫的背影回到房间,瘫在柔软的床褥上。
好舒服,虽然租金是贵了一些,但快要散开的骨架告诉我,那是值得的。
那都是值得的,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。这是我梦想的城市,这是我想要的生活,一切是那样的真实,那样的完美,咳咳咳…………
**
破晓的晨曦从窗外直射进来,刺眼得把我照醒。我揉着惺忪睡眼,挣扎着爬起,今天需要到公司报到,我当然不敢怠慢。
抓起毛巾,正要打开房门之际,突然想到一个细节………………
顿时冷汗直飙!
我的窗是面对西方的!!!
我惊恐地望向窗外,那是朝阳还是夕阳?再望向闹钟,6点30分AM,AM是早上吧?心中一阵凌乱。
AM是早上,没错,是早上,我的英文程度是通过这座城市的入门测验的…………
心神不宁地走到浴室盥洗,淋个冷水澡,把文件带齐后便往新公司出发。
好的,冷静思考。首先,先到巴士站,再搭178号,没错。咦?等等……巴士站呢?
我站在马路旁,一脸恐慌失措,这里应该有个巴士站的,但是现在却空无一物,咳咳咳。
连续三天都看到的巴士站,消失了?
虽然只来到这座城市三天,我已经把附近的地理环境都熟记了,这里有个巴士站,不会错的。
但是,巴士站呢?
好,再冷静想一想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额,想不通…………
没关系,没关系,反正不很远,走路上班好了。
我小心翼翼地越过马路,行为的确有点神经质,引得路人侧目。
“啵啵!!”车子在出其不意的方向蓦然出现,我极其狼狈地,几乎连滚带爬到了对岸,总算捡回一命,咳咳咳咳。
不对,不对,车子应该靠左边的,这在移民手册内是写的很清楚的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算了……算我倒霉…………
好,接下来是往左,额……不对,应该是在那座黄色建筑物的右边,那才是东方,但是……我无助地望向天边,那逐渐上升的鱼肚白,那是西方啊!!!
我连忙望向身旁的路牌,上面的确写着英文,但我看不懂…………
我看不懂!!
我真的看不懂!!
因为它们是左右颠倒的!!
那些字都是完全镜面倒反着的!!!
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??
不是!昨晚就开始了!那些星星都倒反了!!
整个宇宙都倒反了!!!
天啊!!!!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哦,是178号巴士!
我定睛审视那倒反的号码,确定是‘178’,是到新公司的巴士。
不管怎样,先到公司报到再说吧。我安慰着自己,没事的,反正只是左右倒反了,应该只是太累了,眼睛出了问题,明天请假去看医生就好了。
战战兢兢地上了巴士,将交通卡倒过来扫描,幸亏依然有效。巴士向相反的方向行驶,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新公司外。
心情忐忑地到了公司柜台处,柜台小姐正低头忙碌地玩手机。
“不好意思…………”
我惊魂未定,声音听起来只是呻咛,所以没人理我。
“不好意思。。”我提高声量。
“第一天上班?”柜台小姐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。
“是……是的,咳咳。”
“请输入你的资料。”柜台旁有台电脑。
我移到电脑前,刚要开始输入,却不禁呆了一呆。
键盘上尽是一些令人既陌生又稔熟的符号…………
键盘也是镜面倒反的!!
不行!我要怎么上班?我现在可说是目不识丁了!
我要怎么办?
“对不起……我想请假…………”我面色苍白地回到柜台前。
“什么?”柜台小姐总算停下手机,有点恼怒地望着我。
“我……请假……明天再来报到……”话毕便夺门而出,还听见柜台小姐咒骂的尾声。
“喂,你去哪里?神经病……”
神经病,我是患神经病了吗?
我浑浑噩噩地在路上逛着。
我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吗?万一我被诊断是精神病患者呢?移民手册里面清楚说明:患有精神疾病者,移民申请一律受拒。
不能,我不能去看医生……………咳咳咳。
六神无主地坐在公园内,到处都是我看不懂的文字,太阳从西边顽固地冉冉升起,大家都照着日常生活作息,仿佛世界被镜面后的一切是那样理所当然。
为什么唯独我没有倒反过来呢?
如果连我也倒反了,我会察觉这个变化吗?
我应该打电话回家吗?爸妈会依然一样,还是已经变成镜面了?家里的电话号码还是一样吗,还是已经倒转过来了呢?
我伸手在口袋内摸索,一向已习惯把手机放在右边口袋,这不会错的。
刚拎出手机,却又开始犹豫了……
唉,算了,即便打电话回去,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…………
踌躇的当儿,突然灵机一动,连忙把手机打开。
手机屏幕依然是正常的……
我把左边口袋的钱包也拿出来,里面的工作准证,交通卡,银行卡,钱币,硬币,都是正常的,并没有左右倒反。
刚才也证明了,嵌在交通卡内的晶片依然可以使用,即便巴士上的扫描器颠倒了也不会影响操作。但其他物品应该都沦为废物了,没人会接受左右倒反的钱,而由于银行卡上的晶片位置相反,我也无法提款。
我回想起早上的情况,住家依然是正常的,所以太阳打从西边起来,我才会察觉异象。
这意味着什么…………
耳边似乎响起昨天那乞丐的声音。
“变化由远而近,它会慢慢靠近你,侵蚀你,然后……然后你就是他们的人了…………”
这就是所谓的变化?环境会慢慢地转变,最后才会改变我?
心中堵塞着无数个问题,头脑发胀,咳咳。
如今唯一的选择,就是找出昨天那个乞丐,问个究竟。
心中想好昨晚的路径,便立即动身。日上三竿之时,我就来到昨天的楼梯间。
那乞丐依然跪在原地,口中喃喃自语。
“你们都看不出吗?看不出吗?”
我径自走到他面前,欲言又止。他望着我,污秽的脸上惨然一笑。
“你看出了………”
“怎样才能恢复?”我微弱地问道。
“来到这城市,是你的梦想不是吗?从学堂到社会,什么东西都颠倒,道德价值观模糊了,朋友都成陌生人了,家也不是避风港了,岂能恢复?”
我呆若木鸡地听着,每一句话都好像一把利刃,在我的心中留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创口。
不是大家都变了,而是我还没变。
这就是生活的代价?
“我……也会变成……那样?”
“你预约的大审核是几时?”
大审核,这个词像雷殛一样轰在我脑袋上。
“明天,是明天……”
“今晚午夜就是了,他们办事效率是很准时的……”
“那我……应该怎么办?咳咳咳。”
“该怎么办?哈哈哈,你问一个乞丐该怎么办?哈哈哈…………”
乞丐简直笑出眼泪来。
我彷徨地走上熙攘的街道,毫无目的地继续向前走,一直不断地走,走到天色渐沉,昏鸦归巢,我还是继续地走。
眼前的街道逐渐狭隘,路上陆续出现脏乱的景象,成堆的垃圾囤积在一旁,霓虹招牌挂满陋巷,小孩肆无忌惮地在路上穿梭,远处是一座佛庙,与基督堂并列。
四处传来嘈杂的人声,旁边几位少女浓妆艳抹,穿着冶艳,不断地招揽客人,另一边则是麻将馆与非法赌场,人人面目狰狞,叱叫声此起彼落。
这里是文明夹层中的原始背景,暴戾与野性在这里找到出口,与高耸入云的科技大厦矛盾共存。
“客官,要服务吗?”一位少妇对我挤眉弄眼,身旁还牵着小孩子。
我匆忙离开,传教士在前方分发宣传纸,刺青盘踞的壮汉醉在街角,领带松垮的上班族在一旁便溺。
蓦然一只手抓住我的裤脚,我骇然低头。一副皮包骨从黑暗中浮现,赤裸的上半身充满针孔,正流出不明液体。
“救我……”
我发抖着挣脱他,脚下不住狂奔。
“@#¥!&*@#¥!@”
四周的声响在隐约之中开始扭曲,变成我完全听不懂的声调,连声音也开始倒反了……
一阵阵的恐惧将我淹没,曾经对这座城市的憧憬被瞬间粉碎,我现在只想回家。
但,颠倒的人世间,何处是家?
脚下一个趔趄,我重重地摔在地上,手机从左边裤袋滑了出来,破碎的屏幕已左右倒反,咳咳咳咳。
我抛下手机,挣扎着从污水内爬起,继续逃命。
不知跑了多久,才再次回到一尘不染的街道上,这是我所熟悉的街景。
天上挂着一弯偃月,夜色映在冰冷的钢筋水泥上,一切显得萧瑟。
眼看178号巴士在路上姗姗行驶,我匆忙上了无人的巴士,不一会儿便回到了住家,咳咳咳。
房内依然是正常的…………不,不是,角落的风扇已经移到了另一边,窗帘上的花样亦然相反了,窗外的‘猎户座’仍闪着妖异的微芒。
我顾不得身上的污迹,躺在床上,咳咳。
房内的家具开始在浮动中,书桌与衣橱对换了位置,房门在朦胧中化为一堵白墙。
我从右边口袋内取出钱包,里面那张全家福已然左右倒反,爸妈脸上挂着陌生的笑容,咳咳咳咳咳咳。
钱包跌在地上,我的双手在恍惚中纠缠在一起,呈打结的状态,左边的眼珠望向右边,却发现自己的右眼球正和自己对看。
陡然绿光迸射,悦耳的广播声响起……
“¥%#@!#”我听不懂。
感觉五脏六腑开始移位,跳动的心脏挤到了右边,大肠在体内蜿蜒游走,肾脏则顽皮地不断窜动,咳咳咳咳咳。
“¥%#@!#”我依然听不懂。
手臂的骨骼发出可怕的断裂声,咳咳咳,手腕打结处缓缓往上移动,身体也逐渐拧在一起,脑浆翻滚,床上沾满鲜血,咳咳咳咳。
“你的家在哪里?”终于明白那广播的问话了。
但,我的家在哪里?我的归属在哪里?谁知道?
这是灵魂的拷问!
问你,你回答得出吗??
“你的家在哪里?”
身上的纠结渐渐散开,感觉脑海内出现一个答案……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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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里。”
“什么?”移民局的官员终于抬起头望着我。
“我的家在这里,这城市是我的家。”
官员脸上浮起了满意的笑容,迅速地盖章,一份文件被递到我面前。
“请在这里签名,这是您的身份证,欢迎您的加入。”
左手稳健地签完字,收拾文件,便起身离开。